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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北原（第1页）

魏朔的北大营骑兵是在五日前越过凉州北境的。五千轻骑分作三路，每路一千五百骑，由三名校尉各领一路，魏朔亲率中军在后策应。他们不走大路，不走河谷，专走那些牧人踩出的野径，贴着草原与山麓的交界地带向北突进。马蹄裹了毡布，夜里行军，白天藏匿，沿途遇到零星的牧民帐篷便绕开，尽量不惊动任何人。

魏朔原本的意图很简单，东草蛮的老巢在凉州东北方向，距离更近，斥候摸回来的情报也最详细。他打算先打东草蛮，若能引出前线的东草蛮骑兵回援，便算完成了袭扰任务。可第一仗打完之后，他便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那是一个叫白狼滩的小部落，扎在东草蛮王庭东南约二百里处。部落不大，百来顶帐篷，几千头牛羊。魏朔带人摸到白狼滩时正是午夜。他让第一队从东面冲，第二队从西面截，第三队守着南面唯一的退路。三队人马同时发动，马蹄踏碎了月光，刀锋在帐篷间划出一道道寒光。

部落里的男人大多被征去了前线，留下的只有老人、妇女和孩子。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削尖的木棍或是破旧的弯刀，被北大营的骑兵一刀便撂倒在地。牛羊被赶出栏圈，马匹被解开缰绳，帐篷被火油罐点着，火光映红了整片草滩。

魏朔没有让手下随便杀人，只杀反抗的，不留俘虏，也不抢太多东西。牛羊只赶走一小半，剩下的留给那些活下来的人。他甚至还特意放走了几个骑马的牧民，让他们往王庭方向跑。那几个牧民跑出白狼滩时，身后的火光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追兵来得比预想的快。白狼滩遇袭的消息传出去不到半日，东草蛮王庭便派出了两千骑追来。

魏朔早就算好了退路，在白狼滩以东三十里处的一片矮丘背后埋伏了第三队一千五百骑。追兵一路追来，见大夏军撤得仓皇，以为不过是一支小股游骑，便放心大胆地追进了矮丘之间的窄道。等他们全部进入伏击圈，第三队从两侧矮丘上同时压出，一左一右截断退路和去路。追兵被堵在窄道里，前后挤成一团，连转身都困难。

第三队校尉姓吴，是魏朔的老部下，打仗从不冒进，也不手软。他等追兵全部挤实了，才下令放箭。两轮箭雨下去，追兵便溃了。两千骑丢下几百具尸体，剩下的拼命往回跑。吴校尉追出数里便收兵，不贪杀，不恋战。

接下来的几日，魏朔将错就错，把三路骑兵全部调向东草蛮方向。他的打法极有章法，第一路专袭营地，第二路专截粮道，第三路专打伏击。三路交替出动，从不重复同一个方向，也从不在同一个地点停留超过一夜。

东草蛮的部落一个接一个被袭，有的被烧了帐篷，有的被赶走了牛羊，有的被截了从王庭运往前线的粮草车队。每一次袭击都干净利落，打完便撤，撤得极快，追兵追不上，不追又不行。偶尔有部落组织起追击，追出二三十里便必然遭遇伏击。几次下来，东草蛮的部落便不敢再追了。

魏朔的斥候都是草原上长大的老兵，对东草蛮的游牧路线了如指掌。他们知道哪个部落什么时候迁到哪片草场，知道哪条河道在什么季节水浅可渡，知道哪个山口是出入王庭的必经之路。这些情报先前只是散在斥候营的册子里，如今全用上了。魏朔手下的骑兵们有时甚至不需要问路，只要跟着斥候走，便能精准地摸到每一个目标。

有一夜，魏朔亲自带人袭了东草蛮王庭以东的一处大部落。那部落有数百顶帐篷，是他们沿途所见最大的一处。魏朔让两路骑兵从左右包抄，自己带一路从正面压上。火光一起，部落里便炸了锅。男人冲出来拼命，女人孩子往马群里钻。魏朔命人只烧帐篷和草料，不烧粮仓。

他让人把粮仓门口那几袋粮食搬出来堆在空地上，然后一把火烧了。火光照得所有人都看得见，粮食可以烧，但不能留给敌人。部落里的老人跪在地上朝西磕头，嘴里念着“长生天”，满脸是泪。魏朔骑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下来。

打完之后，魏朔的骑兵们围在火堆旁烤肉。火堆上架着从东草蛮羊圈里赶来的肥羊，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出老远。一个年轻骑兵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含糊地说：“将军，这东草蛮的羊比咱们北大营的肥多了。咱们营里一个月才吃几回肉，这回可算是开了荤。”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吃你的吧。将军说过，打完了仗再想肉的事。”

魏朔听见了，没回头，只端着碗热水坐在火堆旁。他当然知道手下这帮人为什么这么高兴。北大营的伙食不算差，可敞开吃肉这种事，平日里确实轮不上。如今在东草蛮的地界上，牛羊遍地，又不用讲什么军纪，打完便宰，宰完便烤，倒是比在营中自在得多。

只是魏朔心里清楚，他们在这里每多吃一只羊，东草蛮前线那些骑兵便少一份口粮。这些天他虽然没有接到正面战场的战报，但他知道，东草蛮的老巢被袭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到了前线。那些正在凉州城北与宁王军对峙的东草蛮骑兵，听到自己的部落被烧、牛羊被抢、女人孩子跪在地上磕头喊长生天，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还能安心地留在大营里跟西草蛮勾心斗角吗？

流言已经传开了。先是白狼滩的牧民说，袭击者是长生天派来的惩罚，后来有人说是东草蛮得罪了长生天。

再后来，流言渐渐变了味，有人说长生天放弃了草原，有人说长生天只放弃了东草蛮。几个被袭的部落头人聚在一起商议，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西草蛮的部落一个都没挨打？为什么论钦陵残部的营地安然无恙？为什么被打的全是东草蛮？有人开始悄悄说：是不是西草蛮在背后递了刀子？这话传开之后，便再也收不住了。

魏朔听到这些流言时，正蹲在营地里啃一块烤羊排。他嚼着肉，眯着眼，朝西面望了很久。然后他把羊骨头往火堆里一扔，站起身对三个校尉说：“明日换方向。不打东草蛮了，打北面那几个小部落。打得狠一点，但要留下几个活口，让他们把消息传到王庭去。”他顿了顿，又道，“东草蛮的羊，咱们吃得差不多了，该换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