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奇怪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可梅大娘救过她儿子的命,所以即便发现这些奇怪之处,她也从未深究其中的原因。当年她儿子不满两岁,险些死于一场风寒,是梅大娘寻来草药,叫她儿子喝下,她儿子才活了过来,就连大夫都说那是奇迹。
就冲着这救命之恩,儿子愿意亲近梅大娘,她从来不阻止,自己也会在发现梅大娘身上那些跟人类不太相符的行为举止时,隐晦地提醒一二。后来处着处着,两家的感情便越来越好。
不止是她,巷子里有不少人都得到过梅大娘的帮助,可此时,没有人敢出头为梅大娘说话。
一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回原形,这画面实在太有冲击性了,他们怎么敢为一只妖求情,尤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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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城中,隐匿着很多妖
若是他们自己发现,能瞒便瞒了,或是提前察觉到这皇家天师抓人的意图,年轻妇人相信,巷子里的人都愿意给梅大娘报个信儿,但眼下求情是不行的。他们无法跟绝大多数人抗衡,也没有那么大魄力去成为一个为妖求情的异类。
这位年轻柔弱的妇人挪开不忍心的目光,不敢看场中那梅花鹿的眼睛,生怕从里头看到绝望和无助的神色。
是她对不住梅大娘。
与年轻妇人想象中的不同,这头鹿妖眼底并无绝望和无助,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她从前帮助这些邻舍是为了更好地融入人类世界,并非为了在危难关头让这些人帮助她脱离危险。人类是如此的脆弱,她略施妖法就能要了他们的命,若她有朝一日真的陷入陷阱,也不是这些柔弱人类能够帮得了的,所以她丝毫不怨。
但若说一点儿不失望也不可能。它们鹿妖一族的先祖说过,唯有真心可换真心,她是怀着一颗真心去同这些人类相处的。
她的真心也曾得到过回报,不过在一些生死攸关的大事上,这些真心不足以叫他们冒险罢了,所以她不怪,因为若是她遇到同样的情况,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梅大娘只是有些后悔。在皇上招揽那些皇家天师的时候,她就应该离开这里了,可她迟迟没有行动。
一则她难以舍弃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她在这里积攒了自己的财富,还开了一间食肆,每天都有很多人光顾她的食肆,夸她的手艺好。她有了从前难以拥有的成就感,也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二则她感觉到自己的瓶颈有了松动的迹象,十几年前她之所以来人间历练,是因为她修为遇到瓶颈,又从大妖那里得到经验,修行亦要修心,若心性突破不了,修为也会受到阻碍,于是她来了燕京城,人类最繁华的都城。瓶颈松动后,她必要回去闭关修炼,这一趟闭关也不知是多少年,离开前有很多事情都需要处理。
三来她的修为不算低,这些年她一直藏得很好,当这燕京城里的术士越来越多后,她也曾与术士擦肩而过,但那些术士并未发现她妖类的身份,这让她心存侥幸。
还有……
还有她知道,滞留在燕京城的同类还有很多。
这燕京城里的妖远不止她一个。曾经的人类先皇因对术士赶尽杀绝,让燕京城变成了一个比任何城镇都安全的地方,这个地方又是如此的繁荣,它主动向妖类敞开了怀抱,散发着极大的诱惑。所以这二三十年来,那些对人类并无恶意只是想入红尘修行的妖类悄然隐匿于其中。
这些妖类有的如梅大娘一样最初是为了修行,有的则是因为好奇人类世界想来长长见识,可不管是因为什么,后来他们都开始贪恋人类红尘,久久不愿离去。
直到那人类皇帝开始大肆招揽天下术士,走动在燕京城里的术士越来越多,一批胆小的妖类才开始悄悄撤离。但是,燕京城里仍有很多。有一些还隐匿得……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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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我愿意担保
梅大娘其实不惧死亡,在燕京城的这十几年她活得很快活,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
但她还是心存遗憾。
就在这时,一位富家少爷突然大着胆子问道:“天师大人,这梅大娘虽是妖,但的确是从未害过人,我还挺喜欢她做的吃食,天师大人可否从轻发落?”
有这富家少爷开头,一些如那柔弱妇人般胆小的百姓突然壮了胆,也纷纷跟了一嘴。
“是啊大人,梅大娘还借过我家银钱呢,她是个好的。”
“梅大娘性子爽利,从不跟人计较,这样的好性,即便是妖,也是个好妖吧?”
“是啊是啊,至少留她一命。她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其他跟梅大娘没有交集的百姓暗暗嘀咕:怎么这么多人都替这鹿妖求情?莫非这妖怪真是个好妖怪?
求情的人多了,那些一开始就对妖怪喊打喊杀的百姓们反倒迟疑起来。
一时之间,求情的声音大了不少。
梅大娘神情怔忪片刻。她扬了扬自己的头颅,一双清澈的鹿眼望着头顶日头,那日头很烈,刺得她眼睛酸涩,流下两行清泪。
好像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高首之上,那潘天师本是坐着,由自己的弟子押着那鹿妖,见人群躁动,他不由站了起来,脸色有些许难看。
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出口的声音仿佛能响彻四面八方一般,再衬着那张严肃板正的脸,威慑力十足,“各位岂不闻一句话,妖言惑众!你们今日站出来替一只妖求情,正是因为你们被他迷惑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现在这鹿妖没有作孽,也不代表她今日被老夫揭穿之后不再作孽。你们谁敢当着老夫的面担保,愿意以全家性命担保,老夫倒是可以酌情考虑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