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滚落到一旁的那颗鹿头,表情无动于衷,目光扫过那捋着胡须得意洋洋的潘天师,眼底却泛点凉意。
等走得远了,不等空离说什么,姬臻臻便已淡淡开口,“不用问我是不是在后悔,这已经不是救不救的问题。”她的确有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救走这只无辜的鹿妖,但她没有这么做。
空离眉头微抬,“我也没有问八娘是不是后悔的意思。八娘生了恼意,对那鹿妖或许是有怜悯,但更多的恐怕是对那天师的厌恶,对这种现状的无能为力。
即便你今日有办法从那潘天师手里救走这只鹿妖,又能如何?你若真这么做了,反而会在百姓中掀起更大的恐慌。那天师能说会道,比妖类还擅长蛊惑人心,指不定怎么利用这件事加大人类与妖类之间的矛盾,顺便抬升自己的地位。更何况你有暴露自己的风险,那位潘天师可不是泛泛之辈。”
姬臻臻:……
今天的空离话有点儿多。
但他的确将她看穿了。
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人妖相处是玄门中亘古以来就存在的问题,非她一人之力可以改变。
“你可知这燕京城里藏着多少妖?”姬臻臻突然问他。
空离:“八娘问我?这种问题我一个门外汉自然不清楚,但从今日之事可窥见一二,这燕京城里的妖定然不止这一个,不过这些妖物都隐匿得很好,便是八娘你,也不能这么容易地将他们找出来。”
姬臻臻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低喃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所以你说这位潘天师是怎么发现鹿妖的?”
若说西市,她来的次数可比这潘天师多得多,怎么她没有发现梅大娘这只鹿妖,反倒是这潘天师,一抓一个准。
是那梅大娘无意间泄露了自己身上的妖气,正巧被他捕捉到了,还是他有什么能极快辨别出妖类的功法,亦或者法器?
姬臻臻的神情慢慢变得凝重。
她希望是前者,但她的直觉又不是这么认为的。
梅大娘谨慎了十几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露了馅?
那潘天师更像是有备而来。
若真是后者……
“八娘别想了,即便是这世上被冤枉的好人,你我都救不过来,何况这些妖。从他们选择隐匿在燕京城的时候,他们就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至少方才那鹿妖在被抓捕之后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姬臻臻深深看他一眼。
空离:?
“怎么了?”空离问。
“没什么,就是在好奇,你是活得如此通透,还是……”因为冷眼旁观一切所以才会比任何人都要理智。
姬臻臻那后半句话虽未出口,空离却猜到了。
他耷拉下眉眼,看上去有些受挫,“八娘你怎么……”
姬臻臻略微心虚:“呃,我还啥都没说呢。”
“你怎么如此懂我。”空离重新抬起眉眼,眼底哪有丁点儿受挫的模样,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笑。
姬臻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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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是她输了,空离这厮心脏强大,岂会是那种因别人一句话就受伤难过的人。
空离:“八娘,我的确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很多事情我无法感同身受,但我懂。像我这样的,总比那些既无法感同身受又不懂的蠢货好,你说对否?”
姬臻臻敷衍应道:“对对对,你可太对了。”
被空离这么一打岔,姬臻臻心底那点儿紧绷感没了。
想那么多也无用,看看这位潘天师接下来的动作便知道了。就算那潘天师真有辨别妖物的手段又如何,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这些大妖既然能在燕京城隐匿多年,想必也有自己的一套应对之策。
梅大娘的死是一个警醒,之后他们只会更加小心谨慎。与其替那些修为高深的大妖操那个闲心,不如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她要做的是护好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再顾一顾旁的不相干的人。
“八娘想进去看看?”空离故意落后姬臻臻小半步,顺着她的想法来,熟料她走着走着竟是走到了那梅大娘所住的巷子里。
姬臻臻没有应话,只是神情平静地往那巷子里看去。
方才看热闹的那波人已经三三两两地回了巷子,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妖不妖的。
停顿稍许后,姬臻臻径直往其中一户人家走去,叩响了院门。巷子里这些人家没大门户那么讲究,院门在白日一般是敞着的,要么就是虚掩着,方便左邻右舍互相串门,平时遇到什么事儿也方便喊人,可经梅大娘一事后,各家回去后都关上了院门。
“八娘在找方才那位年轻妇人?”空离猜测,语气却几乎是笃定的,“八娘如何知道她住在这一家,方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动了手脚?”
姬臻臻并未否认,她若想追踪一个人,即便是同道中人,也有的是法子,何况是这样一个普通人,“那位嫂子看上去跟梅大娘关系不错,梅大娘被抓的时候,她也在跟前,我想找她了解一些事情。”
空离不自觉地流露出两分赞许之色,在他以为八娘受了影响心情不好的时候,八娘却已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后面的事情。
若想打探那鹿妖的事情,这妇人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此人俨然跟那梅大娘交情匪浅,虽然胆小如鼠,但当有人开口求情时,她也会跟着求情,后来尘埃落定,她更是因愧疚和不忍而提前离场。
这种人不能说她自私自利,世人都本能地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她不过是万万千千人当中的一个不好也不坏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