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爱莲在灶房门口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鸡蛋壳上还挂着水珠子,烫手。
秀兰把鸡蛋放进口袋里,拉开门走进了雪里。
考场在矿区中学。
三层红砖楼,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糊了一层霜。
楼门口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张考生名单。
秀兰把准考证给他看,他在名单上找了好一阵,找到了,拿笔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二楼,第四个教室,靠楼梯口那个。」
教室里烧着煤炉子。
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窗户开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和煤炉子散出来的热气搅在一起。
前面冷,后面热。
秀兰坐在靠窗户后面第三排,这个位置脚底下不冷,但手露在外面僵。
她把棉袄裹紧了些,两个手插在袖子里。
鸡蛋还是热的,隔着衣服烤着胸口的棉絮,温温的。
铃响了。
监考老师夹着一沓试卷走进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头梳得一丝不苟。
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拿起考场规则念了一遍。
他念第一句教室外雪下得大了一点,他念到最后一句时雪又小了。
「现在开始卷,语文,时间两小时,请把准考证放在课桌左上角。」
试卷下来。
秀兰把试卷摊开,笔握在手里。
手指头冻得有点僵,她在手心里呵了两口热气。
然后低头开始写。
考场里只有翻纸声和钢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偶尔有人咳嗽,咳嗽完了又是安静。
语文考完交了卷,秀兰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雪花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地板上化成了水珠子。
她回想起作文题:难忘的一件事。
她想了很久。
想写父亲被带走那天,想写第一次进门时程建国对着墙不看她,想写那片菜地,想写水房里许翠兰低着头择韭菜。
最后写了井下透水的那天夜里,井架上的大喇叭响起来,整个家属院都亮着灯。
她写的是那六个黑乎乎的人从罐笼里走出来时,他们脸上的煤灰被矿灯照得亮。
下午考了数学。
题比她想象中难。
前面的填空和选择做得还算顺手,做到中间的应用题,第一道卡了一下,她停下来想了片刻,换了个思路接着写。
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她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