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支好车,把麻袋从后座上解下来。
脸上全是水,分不出来是雨水还是汗。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往下滴水。
鞋壳里灌满了泥浆,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
她把装鸡蛋的麻袋抱起来,搁在灶房案板上。
扒开一看,碎了。
麻袋底下汪了一片蛋清蛋黄混在一起的糊糊。
一股腥味扑上来。
秀兰蹲下来,把没碎的几个鸡蛋一个一个从糊糊里拣出来,搁进水盆里。
三十六个蛋,碎了十九个。
剩下十七个,壳上裹了一层蛋液,拿水冲干净,码在碗柜最里头那层。
程建国坐着轮椅从书房门口出来。
他看见秀兰蹲在地上,身上全是湿的,裤管滴下来的水在青砖地上洇了一片。
她面前放着那只麻袋。
麻袋底下那摊黄黄白白的糊糊还在往外渗。
她把碎蛋壳从糊糊里挑出来,手指头沾满了浓稠的蛋液,放在搪瓷盆边上。
「碎了?」
秀兰没抬头。
「碎了十九个。」
她又从糊糊里挑出一块尖尖的碎蛋壳,搁在搪瓷盆沿上。
「都是好的。红皮鸡蛋,一块二一打买的。比矿上便宜三毛钱。」
她把盆沿上的碎蛋壳拢了拢。
「骑到半路下雨了,土路全是泥,推着走也晃。」
她站起来,把搪瓷盆端到水龙头底下,拧开水冲了冲手指头上的蛋液。
水冲到搪瓷盆里,蛋液在水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白丝,顺着下水口旋下去。
程建国看着她。
她脸上还挂着一道泥点子,从眉骨斜着拉到耳朵前面。
她自己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
秀兰转过身来。
「你笑什么?」
程建国把笑收了。
脸上的肌肉绷回去,恢复成平时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没笑。」
「你就是笑了!」
秀兰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
低头看着轮椅上的程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