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暖阁的熏炉里,一缕极淡的沉水香袅袅升起,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崔韫笙并未像往常一样倚在榻上,而是端坐在书案前。
案上铺开一张素雅的洒金宣纸,一支紫玉管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已由心腹嬷嬷细细研开,散着清冽的墨香。
她提笔,蘸墨。她的字迹,并非女子惯有的娟秀,而是带着一种沉稳内敛的筋骨,如同她此刻的眼神,平静无波下暗流涌动。
她并未直接书写,而是先在心中将字句细细斟酌。
写给崔之栩的信,既要像寻常家书般透着长辈的关怀,又要将那份关乎国本、甚至关乎崔氏一族未来的重托,不着痕迹地融入其中。
笔尖落下:汝在礼部任上,夙夜操劳,为国分忧,姑母心甚慰。然汝素体弱,更须善自珍摄,饮食起居,勿令有失。汝妻近日安好?小儿课业可有进益?家中诸事,皆需汝费心周全。
然而,笔锋至此,微微一转,墨迹稍浓。
“近日宫中多事,波谲云诡。太子失德,幽居诏狱,此诚国之大殇,亦撼动朝纲根本”
“礼者,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
“今国本动摇,人心浮动,此非吉兆。礼部执掌天下礼仪宗法,正纲常,安人心,值此危疑之际,更当思虑深远,”笔锋在此处顿住,墨迹凝聚,仿佛在积蓄力量。
“为君父分忧,为天下先声。
“祖宗法度昭昭,储之位,关乎神器传承,不可久悬”
“当此之时,礼部诸卿,尤当以社稷为重”她刻意点明“礼部诸卿”,而非单指崔之栩一人,暗示他需要联络同僚。
“斟酌损益,体察舆情”
“早呈忠言,奏请圣裁,以定国本,以安天下。
“此非仅为臣子本分,亦是护持江山永固、黎庶安宁之大道也”
最后一句,将立储之事提升到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高度,赋予其不容置疑的正当性与迫切性。
写罢,太后搁下笔,拿起信纸,对着烛光又细细看了一遍。
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一个素面锦囊之中。
并未用火漆封印,只以一根寻常的丝线系住。她唤来容霜,低声嘱咐:“将此信,亲手交予栩儿。
容霜欠欠身:“是,奴婢明白。
礼部侍郎府邸,书房。
崔之栩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灯下。
他刚刚送走了姑母派来的心腹嬷嬷,手中紧握着那个尚带着一丝沉水香气的素面锦囊。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丝线,取出那封洒金信笺。展开,熟悉的、带着姑母威仪的笔迹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