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宸宫内,李允贤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北境善后及封赏的奏章。
“王丕斌。
“奴才在。”大太监立刻躬身。
“摆驾玉芙轩。”
李允贤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此次姜晏珩在边境给予鞑靼主力毁灭性打击的消息传回,这位嘉美人的处境便变得微妙起来。
高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立刻尖声唱喏:“摆驾玉芙轩。
玉芙轩内,烛火通明,却难掩一股深藏的冷清。殿内的陈设虽也精致,但与皇后、贵妃的宫殿相比,少了几分繁复的富贵气,多了几分异域情调。
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羊毛挂毯,描绘着草原奔马的景象;案几上摆着造型古朴的银质酒壶和镶嵌着绿松石的牛角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香料气息,像是松柏混合着某种干燥花草的味道。
嘉美人早已接到通传,盛装跪在殿门内迎接。她穿着澧朝宫妃的常服,湖蓝色的锦缎宫装,绣着缠枝莲纹,髻高挽,簪着几支点翠步摇。
这身装扮将她身上那股草原的野性巧妙地压制下去,然而,当她深深俯时,那挺直的脊背线条和低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如同母狼守护领地般的警惕,依然泄露了她的本质。
“臣妾恭迎陛下,陛下万岁。”
她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甚至带着点京腔,显然是下了苦功夫学的。
李允贤迈步入内,目光在她恭敬的头顶停留一瞬,随即掠过殿内的异域陈设,最终落在那幅奔马挂毯上。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平身吧。”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嘉美人缓缓起身,垂手侍立一旁,姿态恭谨柔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烛光映照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宫女奉上香茗。
李允贤端起青玉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并未饮,只是让那袅袅茶香在鼻端萦绕。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这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嘉美人心头。
半晌,李允贤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茶盏里起伏的茶叶上:“嘉美人,入宫有一个月了吧,入京也有五个月了。
“回陛下,五个月零十天。
嘉美人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
“嗯,时间过得真快。”
李允贤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木桌面相碰,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嘉美人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如同深潭,让人望不到底。“你父汗……身子骨可还硬朗?
嘉美人的心猛地一缩!
父汗……这个称呼,如同淬毒的利箭,瞬间刺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
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思念、担忧,还有一丝深埋的怨怼。
“劳陛下挂念。”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臣妾远居深宫,与故国音讯难通。父汗……想必安好。”
“音讯难通……”
李允贤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是啊,路途遥远,消息闭塞。不过,有些消息,倒是传得很快。”
他话锋一转,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试探,“北境刚传来捷报。朕的少将军姜晏珩,于狼牙谷设伏,大破你兄长亲率的五万铁骑,斩万余,俘虏无数,达延仅以身免,狼狈逃回漠北王庭。此役,当真是扬我国威,大快人心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嘉美人的心上!
狼牙谷!五万铁骑!斩万余!兄长仅以身免!
她的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幅血火交织、尸横遍野的惨烈画面!那是她的族人!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是她魂牵梦萦的草原!
她眼前阵阵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全靠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带来的尖锐痛楚,才勉强稳住身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跃,将李允贤面无表情的脸映照得如同庙堂里的神像,冷漠地俯视着芸芸众生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