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保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颊上的清凉药膏仿佛也渗入了她的心田,浇灭了那些灼热的委屈,只留下冰冷的余烬。
兄长的话语,如同拨开迷雾的利剑,将她从自怨自艾的泥潭中强行拽出!
嫉妒?恐惧?铺路?
情客为她挽好最后一缕丝,拿起一枚简洁的白玉簪,稳稳地插入新梳成的髻。镜中,那个狼狈哭泣的少女消失了。
尽管脸颊红肿未消,但散乱的丝已被一丝不苟地拢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那双红肿的眼眸里,破碎的水光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冰的、锐利如刀锋的寒芒!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属于长公主之女、未来太子妃的高傲与凌厉,重新在她眼底熊熊燃烧!
姜晏珩看着镜中妹妹的蜕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燃起冰冷的战意。他拿起一方干净的素白丝帕,递到姜保宁面前。
姜保宁没有接。她缓缓抬起手,不是用丝帕,而是用自己微凉的手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力道,狠狠擦去眼角残留的最后一点泪痕!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拭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挺直了脊背,如同雪地里傲然绽放的红梅,尽管带着伤痕,却已重拾那份睥睨众生的气势。她看向镜中兄长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和一丝冰冷的笑意:
“哭?坐以待毙?”
她唇角勾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森然,“哥哥说得对。该哭的,该怕的,从来都不该是我姜保宁。”
她缓缓站起身,湖蓝色的大袖衫随着她的动作垂落,重新恢复了流畅的线条。
月光勾勒着她挺直的背影,那红肿的脸颊非但无损其威严,反而如同战士的勋章,更添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煞气。
“这笔账,”姜保宁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在寂静的流霜阁内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亲手讨回来!”
姜晏珩看着妹妹浴火重生般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眸深处,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带着无尽宠溺与骄傲的笑意。
他轻轻拂去袖口沾上的一点药膏痕迹,如同拂去尘埃。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窗外,冷月依旧,流霜阁内的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一株临窗的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一只被风雨打湿翅膀的凤凰,正于灰烬中昂起高傲的头颅,眼中燃起了焚尽一切阴霾的烈焰。
姜保宁是打不倒的,像蝴蝶,像凌霄花,志存高远,不畏强敌,总有人想害她,想取代她,她寸步不让,不会让别人拿走属于她的东西。
况且,她还有哥哥。
【东宫烛影】
东宫书房内,烛火煌煌,将满架典籍映得如同金铸。
李承鄞身着赤金蟠龙常服,正凝神批阅几份关于北境战俘安置的奏报,朱笔悬停,眉心微蹙。
裴赫卿垂手侍立一旁,目光扫过太子紧抿的唇线,深知此刻打扰不得。
夜风自半开的窗棂卷入,带着一丝凉意,也卷来几句外间侍从压得极低的私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
“…当真?镇国公竟动了手?”
“…亲眼所见!大小姐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都破了…”
“…唉,流言害人呐…听说在定远堂哭得厥过去了…”
“啪嗒!”
李承鄞手中的朱笔毫无征兆地掉落,滚过奏疏,拖出一道刺目的赤痕。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窗外声音来源处,捏着奏报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薄薄的纸张几乎要被撕裂!
“裴卿,”
李承鄞的声音响起,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微颤,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方才…外面在说什么?”
裴赫卿心头一凛,他自然也听到了风声,此刻见太子这般情状,已知瞒不过,只得斟酌着低声道:“回殿下,似乎是…姜府那边…出了点事。镇国公大人他…一时情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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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宁怎么了?!”
李承鄞霍然抬,目光如炬,直刺裴赫卿!那眼神中的急切、惊怒与一种被触犯领地的凶戾,让见惯风浪的裴赫卿都心头一跳。
“殿下息怒!”
裴赫卿连忙躬身,“只是些许流言纷扰,镇国公爱女心切,一时…一时未能克制,对太子妃…略有…申斥。”
“略有申斥?!”
李承鄞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后的紫檀木圈椅,他胸膛剧烈起伏,“姜烨他敢打她?!他算什么东西!
“殿下!殿下不可!”
裴赫卿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尊卑,张开双臂死死拦在李承鄞身前,“殿下三思!镇国公是太子妃生父!父亲管教女儿,天经地义!您此刻若为了此事去问罪姜尚书,置太子妃于何地?置皇家体面于何地?更会坐实那些‘恃宠生骄’的流言!于太子妃清誉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李承鄞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他当然明白裴赫卿说的句句在理。
可一想到那个明艳骄傲、连他都要小心哄着的姜保宁,此刻可能正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捂着脸颊无声哭泣,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