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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靠山(第3页)

“坐。”姜晏珩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圈椅,目光落在妹妹脸上,仿佛想从那平静的眉宇间,窥探出几分试嫁衣时未曾显露的心绪。

姜保宁依言坐下,接过兄长亲手斟的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微澜。

“哥哥特意叫我过来,可是还有训示?”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过于沉凝的离别氛围。

姜晏珩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眼前这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时光飞逝的感慨:“没什么训示。只是看着你穿上那身嫁衣,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我的保宁,是大姑娘了,要嫁人了。”

姜保宁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瓷器的温润触感。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哥哥这话说的,好像我昨日还是那个追在你身后讨糖吃的小丫头似的。”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

姜晏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他顿了顿,似乎想驱散那点伤感,转而聊起了家常:“今日在宫里,太子殿下课业倒是精进了不少,还问起你宫中礼仪学得如何。尚服局的女官可还尽心?那披帛加上去,可还合你心意?府里给你备的添妆,几位叔母都用了心思,尤其是那匣子东珠,成色极好……”

姜保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女官很仔细,披帛很好,东珠我看到了”。

这些都是琐碎的温暖,是家族给予她的支撑,也是兄长笨拙地想要转移她注意力的方式。她知道,他真正想说的,远不止这些。

果然,姜晏珩的话锋在几句家常后,自然而然地沉了下去,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姜保宁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静谧的书房里:

“宁儿,”他唤着她的小名,这是只有最亲近、最私密时刻才会流露的称呼,“你要记住,无论你嫁去哪里,无论你身份如何尊贵,哥哥的心,永远跟你连在一处。”

姜保宁的心猛地一颤,抬眼对上兄长那双饱经风霜却此刻盛满温柔与决绝的眼眸。

“你是我姜晏珩唯一的妹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所以,嫁入东宫,不必惶恐,不必委屈自己。若李承鄞敢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你不必忍让,不必顾忌什么君臣之礼、太子颜面,你只需记着,哥哥在。”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天大的事,有哥哥给你顶着!我拼上这满身军功,拼上这兵部尚书的乌纱帽,也定要给你撑腰!为你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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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泛起湿润。她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点笑意,嗔怪道:“哥哥这话……算不算是滥用职权,以权谋私?”

“小没良心的!”

姜晏珩被她这反应气笑了,紧绷的神情也松动了些,伸手作势要敲她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带着无限宠溺地虚点了一下,“敢调侃你哥哥了?我这叫护短!天经地义!”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而轻松了些许。

然而,轻松只是短暂的。姜晏珩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落在了遥远的过去。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深沉的怀念与难以言喻的遗憾。

“可惜……”

他低低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怅惘,“可惜母亲看不到你今日穿嫁衣的模样,看不到你大婚的盛况。”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画面,语气变得温柔而感伤,“若母亲得见,定是既开心又生气。开心的是她的掌上明珠觅得良人,风光大嫁;生气的,大概是她最心爱的小女儿,终究还是要离开家,嫁作他人妇了。”

“母亲……”

姜保宁喃喃道,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冰冷牌位上的刻痕,是画像上模糊而遥远的容颜,是兄姐口中零碎的片段。

自她呱呱坠地,便从未见过母亲温热的笑容,感受过母亲温暖的怀抱。

那份源自生命本源的缺失,是她心底深处一道永远无法填补的沟壑。

她低着头,咬着下唇:“我没见过。

此刻被兄长提起,那份深埋的孺慕与遗憾瞬间翻涌上来,化作眼底清晰的湿意和一丝茫然,“哥哥,母亲……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晏珩沉默了。母亲去世时,他不过五岁稚龄,记忆早已被漫长的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最鲜明、最深刻的碎片。

他努力地回想着,眼神变得悠远。

“她……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姜晏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对遥远记忆的梳理,“闺阁里要求女子会的那些东西——针织女红、琴棋书画,她其实都会,而且做得很好。

“只是……她骨子里大概是不喜欢的,或者说,是不甘于只做这些的。”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些模糊却生动的画面:“她喜欢骑马。不是那种在自家花园里慢悠悠地溜达,而是像男子一样,纵马扬鞭,肆意张扬。我记得有一次,她穿着火红的骑装,策马跑过城郊的猎场,风扬起她的长和衣袂,那笑声……爽朗又畅快,连阳光都好像更亮了几分。父亲那时总是一脸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她。”

姜晏珩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怀念的笑意,随即又染上几分感慨:“她性子也烈,受不得半点委屈。若是谁惹了她不快,她可不会默默垂泪或者隐忍不。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府里一位管事嬷嬷仗着是祖母身边旧人,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怠慢了母亲院里的人。母亲二话不说,直接带着人就冲进了慈宁宫,跪在皇祖母面前,把委屈原原本本一说,眼泪珠子掉得那叫一个快……”

说到此处,姜晏珩眼中带着笑意看向姜保宁:“结果你猜怎么着?皇祖母最疼母亲了,当即就沉了脸。没过半个时辰,那管事嬷嬷就被撵出府去了,连带着祖母都派人来安抚母亲。从此府里上下,再没人敢怠慢她分毫。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有委屈绝不憋着,有气当场就要出,活得痛快又恣意。”

姜保宁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个在兄长模糊记忆中鲜衣怒马、敢爱敢恨的女子。

渐渐地,她眼中的湿意被一种奇异的光芒所取代,那是一种找到了血脉共鸣的恍然与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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