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秉权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捏着扳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条水渍构成的路线,仿佛看到了西陲的风沙与血火,也看到了那条通往东宫后院的幽径。
“让你家那位雪晴姑娘,”
“备一份心意,就在那日,去偶遇太子殿下。地点,选在太子仪仗的所在地,心意……不必太贵重,却要贴心,譬如……”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一件贴身护心软甲。”
窗外,似乎有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掠过,卢秉权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紧闭的窗户。云落雪却恍若未闻,继续道:“太子殿下目睹太子妃一心只在兄长身上,而卢家女儿却情深义重,冒昧前来,只为送上这保命之物……这份心意,殿下纵使此刻不收,这份情,难道不会在心中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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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心甲……护住的是身家性命,递过去的,却是一把离间东宫夫妻的软刀子。太子妃的疏忽,卢家女儿的情深,两相对比,殿下心中岂能毫无芥蒂?有了这道裂痕,日后雪晴姑娘再入东宫,便是水到渠成。”
卢秉权喉结滚动了一下,出干涩的声响。他布满皱纹的手伸向桌角果碟里一枚坚硬的核桃,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
“喀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密室中突兀地炸开。
核桃坚硬的壳应声碎裂,卢秉权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瓣破碎的核桃仁,还有那枚被捏得几乎变形的核桃硬壳,裂口狰狞。
他猛地抬眼看向云落雪,声音沙哑而亢奋,像砂纸摩擦着朽木:“好!好一个护心甲!好一个偶遇!雪晴那边,我自有安排!定要她恰如其分地出现在殿下面前!
“大人记得,”
云落雪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瞬间浇熄了卢秉权眼中那团灼热的火,“要快,要密。太子妃那边……”
她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她送往西陲的家书,路上风沙大,难免……遗失几封。卢大人执掌户部,驿站粮道皆在指掌之间,让几封信石沉大海,想必易如反掌。”
他眯起眼睛,浑浊的瞳孔深处开始急地计算、衡量,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砂纸摩擦的质感:“你的意思是……”
“收买。”
云落雪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冰冷,如同掷下两枚棋子,“无需多高的位置,也无须多近的宠信。殿下日常起居,总有几个能递递东西、传句话的侍从、内监,甚至是……轮值守卫的军士。这些人,总有家小,总有贪欲,总有见不得光的把柄,也总有……价钱。”
卢秉权嘴角扯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狞笑,将手中碎裂的核桃仁连同那破碎的硬壳,一起狠狠攥紧,仿佛要将这无形的谋划也牢牢捏在手心:“自然!定让那家书,到不了殿下手中!”
“到时候这份“雪中送炭”的情意,或许能在太子心底留下一丝涟漪?至少,能让“卢雪晴”这个名字,以一种“无害”甚至“有益”的方式,进入东宫视野。
“尚书大人,”她看着自己干净如初的指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逾千钧,“这炉香,快燃尽了。这京里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云落雪不再言语。她缓缓起身,深色的斗篷垂落,拂过冰冷的地面,未出一丝声响。
她走向紧闭的门扉,拉开门闩的瞬间,外面甬道里微弱的光线挤进来一道狭窄的光带,斜斜地切割开室内的浓稠黑暗,恰好映亮了她半边毫无表情的脸颊。
门在身后合拢,卢秉权独自坐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他摊开紧握的手掌,借着那微弱的、跳动的烛光,死死盯着掌心。
碎裂的核桃壳和果仁混在一起,狼藉不堪。
烛光昏黄摇曳,将那碎片的边缘映得模糊不清。
他浑浊的眼珠吃力地聚焦,凑到那烛火跟前。只见那片深褐色的核桃壳内壁上,并非天然的木质纹理,而是精心镌刻着一个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图案。
两片交叠的云纹,线条古拙凌厉,云纹中心,赫然是一柄向下刺穿的利剑。
正是当年被构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云氏一族,秘不外传的家族图腾。
卢秉权布满皱纹的脸颊猛地一抽,捏着碎片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拿捏不住。
这图腾……云落雪!她竟敢!
寒意,比这密室四壁的湿冷砖石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爬升,直冲天灵。
桌上的孤灯,灯油似乎快要燃尽了,灯芯出一阵短促而剧烈的“噼啪”声,火焰猛地向上窜了一下,爆开一朵刺目的灯花。
旋即,那朵灯花熄灭,火焰骤然矮了下去,挣扎着缩成一粒微弱的红点,奄奄一息。密室彻底沉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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