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通传惊得一怔,浑浊的眼珠抬起,这才现太子已至殿门。
李承鄞已撩开珠帘,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玄色常服衣袂带风,步履间带着少年储君特有的锐气与从容。
周女官正要躬身行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主位上的太子妃——她竟还端坐在那象征尊荣的宝座上!
只是身体微倾,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直勾勾地看着太子,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皇后娘娘的训诫言犹在耳,这太子妃竟如此不守规矩?
她那张刻板的脸上,皱纹瞬间挤得更深,眉峰紧锁,形成一个严厉的“川”字。
她再也顾不得礼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刻的训斥意味,直直刺向姜保宁:
“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驾临,您安坐主位,竟不下座行礼相迎?平日里亦是如此不尊太子殿下吗?此乃大不敬!《女训》有云:夫为妻纲,敬之如天!殿下您……
“周女官。”
李承鄞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慵懒调子,他脸上那抹宠溺的笑意丝毫未减,只是目光转向周女官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太子妃不必行礼。”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是孤准的。在这东宫之内,她坐着,站着,躺着,孤都准。无需他人置喙。”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在李承鄞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脸上,和姜保宁瞬间亮得惊人的眼眸间来回逡巡。
这时候她深深地、无声地垂下头,紧闭上嘴。
她扶着宝座那冰冷的扶手,轻盈地站起身,快步从高高的须弥座踏阶上走下来。
她几步就走到李承鄞面前,仰起脸,唇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方才的烦闷早已一扫而空,声音清脆地问:“去哪了?怎地才回来?
李承鄞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小脸,心情大好。
他自然地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带着暖意,包裹住她方才掐得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去舅公府上走了一趟,商议些朝务。”
他牵着她的手,引着她往回走,目光落在她带笑的眉眼上,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又促狭的笑意问:“想我了?”
姜保宁被他这副臭屁样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嗔地睨了他一眼:“哪有?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承鄞低笑出声,也不拆穿。他牵着她,径自走向宝座。
他没有让她再端坐正中,而是自己先一步坐了上去,然后手臂一揽,极其自然地带着姜保宁也坐了下来。
姜保宁被他一带,身子微微倾斜,而是带着点慵懒地倚靠在椅子右半侧,半边身子几乎挨着他。
她顺手就将宝座旁边那个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厚实引枕扯了过来,靠在背后,整个人顿时松弛下来。
李承鄞的手一直没松开,反而就势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他这才抬眼,看向下方僵立如木桩的周女官,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带着点疏离的温和笑意。
“周女官,继续吧。方才念到哪了?哦,柔顺篇?正好,接着念。”
周女官猛地一颤,她看着李承鄞姿态放松,一手还握着太子妃的手,拇指在那皓腕上轻轻摩挲。
姜保宁斜倚着引枕,半边身子依偎在太子身侧,姿态虽不“端方”,却自有一种被宠溺浸透的慵懒风情。
这画面,与皇后娘娘让她日日诵读的《女则》《女训》里描绘的“贞静自守”、“恭敬侍夫”的场景,何止是南辕北辙!
周女官只觉得喉头一阵紧,那本被她视为圭臬的《女训》此刻捧在手里,重逾千斤。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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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训·柔顺篇》……女……女子之道,贵在柔顺…
姜保宁半眯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李承鄞侧头,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她肌肤细腻如瓷,在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下,能看到一层细小的绒毛。
他心头软,忍不住又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姜保宁敏感的耳廓和颈侧。
“保宁……”他的声音带着点安抚的磁性,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母后身子骨一直不见大好,她……也是心里记挂着你。这女官念经,孤知道你不爱听,烦得很。”
李承鄞继续低语,声音更柔:“再忍几日,嗯?孤寻个由头,就说你身子也不爽利,需要静养,让她们过几天就不来了。可好?”
她用力地点点头无声地用口型回应:“好!”
她学着李承鄞的样子,也凑到他耳边,用同样低的气音,带着点娇嗔的抱怨和得意,小声告状:“她念得……好难听……比和尚念经还枯燥……听得我头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