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清辞低头看着那只钱袋,看着那绣着金线的袋口,看着那袋口露出来的一角银锭。
他看了很久,久到南平王的眉头又皱起来,久到窗外的日光移过他的膝头,移过那只钱袋,移过那张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南平王,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他的眼睛还是那般平静,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淡“王爷,这些话,您对贺词巳说过吗?”
南平王一愣,兰清辞看着他,那目光静静的,却像是能看穿什么“您若是说过,他应了吗?”
南平王的脸色变了,他当然说过,昨日他便把贺词巳叫到书房,把外头的传言说给他听,把他该走的路说给他听,把这人的事说给他听。
他记得自己儿子站在书案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然后抬起眼,看向他。
那眼神他从未见过,不是年少时的畏惧,不是从军后的顺从,不是平日里的纨绔模样,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硬,很亮,像是刀锋出鞘时的光。
他说“父亲,他是我要的人。”就这一句,再没有别的话。
那时候,气得南平王拍了桌子,骂他糊涂,骂他不孝,骂他不知轻重。
可贺词巳就那样站着,任他骂,一言不发,末了只是又说了一句“父亲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他的药该凉了。”
南平王想起这话,心口便堵得慌,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教书先生,看着这双平静得近乎疏离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不是那种会用病弱博取同情的人,不是那种会用温柔拴住他儿子的人。
可那又怎样?
“他没应。”南平王沉声道,“可他是他,你是你,你若是真为他好,就该自己走。”
兰清辞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按在心口的手,看着那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下一下地跳动。
那跳动很慢,很轻,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王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您有没有想过,我走了,他会怎样?”
南平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会忘了你,时间久了,自然就忘了。”
听后,兰清辞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仍是静静的,可那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只是一瞬,那碎便又愈合了,愈合得严丝合缝,什么都看不出来“是吗?”他轻轻说。
那两个字太轻,轻到南平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兰清辞,看着这张苍白的脸,看着这双平静的眼睛,忽然间,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贺词巳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全是汗,衣袍也乱了,像是跑着回来的。
他的目光掠过南平王,掠过地上的钱袋,掠过那张纸,最后落在兰清辞脸上。
那一眼里,有惊慌,有心疼,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太多太多,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几步冲过来,挡在兰清辞身前,挡住南平王看向他的目光。
“父亲。”他的声音还在喘,却压得很低,压得很沉,“您来做什么?”
南平王看着他,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那堵着的火又窜上来“我来做什么?我来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没有烂摊子。”贺词巳的声音很硬,“他是我的客人,我接他进府养病,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南平王冷笑一声,“你问问外头的人,天不天经,地不地义!”
看着自己的父亲,贺词巳抿唇,拳头攥紧了,攥得骨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他猛的回头,便见兰清辞按着心口,微微弯着腰,那咳嗽压得很低,却一声接一声,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蹲下来,扶住兰清辞的肩“怎么了?又疼了?”
而兰清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咳着,那咳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下都让他整个人微微颤抖。
瞬间,贺词巳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看向南平王,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有愤怒,有哀求,有痛楚,有太多太多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父亲。”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您先回去,行吗?他……他受不住。”
南平王看着自己儿子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掩不住的惊慌和心疼,看着他把那人护在怀里,用自己整个身子挡着,像是怕被什么伤着。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他几乎察觉不到……
他想起贺词巳六岁那年,他把他扔进军营,那孩子站在一群比他高半头的人里,瘦瘦小小的,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想起贺词巳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回来时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却在他面前挺直脊背,说“父亲,我没丢贺家的脸”。
他想起贺词巳十六岁那年被封镇北侯,满朝文武面前,那孩子跪在地上,接旨时手都不抖一下。
他以为他养出了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冷硬的刀。
可现在这把刀,正抱着一个病弱的教书先生,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南平王忽然有些累,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眼里的锋芒淡了些许。
“你好好想想。”他看了贺词巳一眼,又看了兰清辞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谁都看不透,“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