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诸多情绪在这个新奇的事情里淡化许多,昌阳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施琅身上。
“你讲。”
施琅得了她这句应允,却没有立刻开口。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甬道出口那片半暗半明的石壁,像在望那边的人,又像整理思绪。
过了几息,他才转回来,声音不高不低:“刚才那两个人,一个是你的姐姐,福锦大公主,一个是她的丈夫,施家的施伯亦。”
这不需要猜,刚才洞外的情景无不彰显那两人的身份,知道很正常。
昌阳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你和施伯亦,曾经有过情意。”他顿了顿,“那条上山的小道,是你们彼此才知道的秘密。后来皇帝赐婚,施伯亦与福柔大公主成了一对,你和他,被一道圣旨隔开了。原先两情相悦的人,忽然成了姐夫和小姨子。”
昌阳放在手臂上的指尖微微一抽,施琅发现了,目光投射过来,她下意识别开头,只盯着石壁上晃动的影子。
于是施琅继续说下去:“这两桩婚事——施伯亦配福柔,魏正阳配你——是皇上乐见的,也是福柔公主所愿的;施伯亦大约也接受了。唯独你,是那个被安排的人,是至今都无法从中痊愈的受害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微微绷起的下颌上:“或许再加一个魏正阳。据说他本来有状元之才。”
昌阳心底冒出一股不悦,不知是施琅说魏正阳受害,还是自己的私事当真被他看穿,总之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声音里带了一层薄薄的锐气:“何以见得?你见过他们几个人,便自以为懂所有人心思?”
施琅被她刺了一句,倒没急着辩解。他微微直起身,换了个姿势,像是不打算让步:“你说过,父亲的爱,平时再宠也不一定是真的疼爱,到了关键时候、利益面前才看得出真心。你说的‘人生挫折’、‘关键时候’,大约就是这一次赐婚。你在意的,从头到尾都是这件事。”
昌阳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陛下知道你心悦施伯亦,但他选了福柔。”施琅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挖掘一个她深埋起来不愿再看的真相,“福柔也喜欢施伯亦——这一点,今日一见便已分明。而施伯亦,有一个温顺又爱慕他的妻子,今日还带着妻子出门踏青,带她走了那条小道。他或许已经接受了福柔,或许正在接受当中。”
石壁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昌阳的心脏也跟着漏了一拍,侧脸在光影里明灭。
“公主从小深受陛下宠爱,”施琅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说得太重,却还是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却在人生大事上被如此委屈、强迫。您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心仪的夫君,还有一位——”
他停下来,等她接。
昌阳没有接,但她也没有打断他。
“还有一位全心疼你爱你的父亲。”
这句话落在石窟里,像一枚石子沉进水底。昌阳依旧没有说话,可她的呼吸在那短短一瞬里乱了半拍,又很快被她自己压平了。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随着烛光跳跃的身影上,像在格外仔细的观察,实际整个心魂都飘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哪里看出我喜欢施伯亦?”
施琅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我说对了吗?”
昌阳没有否认。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不对,”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否认,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屑的冷,“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福柔满眼都是男人算你说对了,但我哪里是她那个蠢样?”
甚至心底怒气熊熊升起。她想,这份恼怒绝不是自己恼羞成怒,而是被拿去与眼里只有男人的福柔做了比较。
她怎么可能是那副丢人的模样,还被施琅看见了?
施琅听着她这句话里那层明显的、有意的撇清,没有反驳,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公主对着施伯亦确实冷若冰霜。可是——”他顿了顿,语气幽幽,“您府上那几位公子,有的打扮相似,有的五官气质某一样与他相近。这大概不是巧合吧?”
昌阳猛地偏过头去,眼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震惊——像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毫无防备,连掩饰都来不及。
公主为何如此惊讶?”施琅回视着她,语气没有半点攻击的意思,只是陈述,“您挑人入府的时候,心里早有模板了,不是吗?”
昌阳更加惊愕,陷入难言的沉默之中。她转过脸去,重新望向石壁上的影子,可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她坐在那里,像一尊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雕像,肩膀的线条一点点绷紧,又一点点松下来。
那个时间不长,但在她的视角里,又无比漫长。四年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现,她的心情也跟着反复跳转——不敢相信——羞耻否定——自我怀疑——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