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芜很快将茶具移到案中。小风炉、茶鍑、熟盂、茶碾与罗合都收拾得干净。旁边放着一块已经炙过的茶饼,边缘缺了一角,并非今日新开的。
谢长宁看了一眼:“襄州茶?”
“南漳送来的。”沈韫道,“我从小喝惯了,长安旁的茶喝不惯。”
沈韫亲自碾茶、罗末、候汤。鍑中水面初生细泡,她先舀出一瓢汤置入熟盂,随后取末入水,竹?轻轻搅动,细白汤花随水势浮起,清苦茶香慢慢散开。
谢长宁的目光落在熟盂与茶盏上。
她手法很熟练,一看便是世家贵女的路数。
“茶具都重新烫洗过。”沈韫察觉了他的目光,“听闻北衙疑似霍乱,先生如今正在治疫,我若请你喝一盏来路不明的冷水,未免太不像话。”
谢长宁看她一眼:“沈娘子倒听得进去医嘱。”
“别人用命换来的医嘱,总该听。”
沈韫将第一盏茶放到他面前:“先生事忙,本不该相扰。只是当日村驿救命之恩,一直未能正式道谢。今日请先生来喝盏茶,算补上。”
谢长宁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微苦,香气很清,咽下去之后才慢慢回甘。
“沈娘子已经谢过。”
“何时?”
“当日在村驿,沈娘子醒后没有骂我药苦。”
沈韫看着他:“我那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才显得格外知礼。”
沈韫沉默片刻,低头端起自己的茶盏:“谢先生如今说话,倒比药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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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娘子没有骂,看来还能入口。”
沈韫一怔,随后笑了。
屋里气氛比她想象中轻了些,像两个因一场病、一场逃亡相识的人,隔了许久再见,彼此都没有急着把那段血火翻出来。
沈韫问:“长安疫病如何?”
“尚可控。”
“会蔓延吗?”
“若军营和驿站照办,不会。”
“若不照办?”
“会死人。”
沈韫点头:“先生说话还是这样。”
谢长宁道:“怎样?”
“不留余地。”
“病不讲余地。”
沈韫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谢长宁看了一眼她的腕骨,比村驿时还瘦。
村驿那时她重伤失血,高热未退,形容狼狈,却还有一股强行拽着自己不死的劲。如今她衣冠整齐,神色清明,坐在新修好的进奏院里,像一柄重新磨过的刀,刀刃却已经很薄。
谢长宁放下茶盏:“沈娘子近日睡得很少。”
沈韫抬眼:“先生连这个也看得出?”
“眼下青暗,唇色淡。脉还未诊,也看得出来。”
沈韫笑了一下:“长安人都睡得少。”
谢长宁没有接这句:“吃得也少。”
沈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先生今日不是来喝茶的?”
“是。”
她将方才煎好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喝茶。我这里的不夜侯,都是南漳今年的新茶。”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当真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沈韫反倒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谢长宁这种人,一见她气色不好,必定会追问她这些日子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再不由分说叫她伸手。
可他只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喝她亲手煎的南漳茶,安静得仿佛今日当真只是来赴一场茶约。
过了一会儿,沈韫自己先忍不住问:“先生不替我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