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道:“他那夜只说了半句。”
“什么?”
“沈娘子,邓州,节帅没有。”她停了一下,“然后箭从他背后穿出来。他倒在我面前。那时我只知道他叫阿满,是半月前从襄阳送到进奏院的小吏,我那时太忙太乱了,半个月没有去问过他话。我不知道他是护漕军残回的人。”
昨日她给魏王府的消息里,半个字没有写这些。
她把亲历的血和火全部压下,只递了一句“残回者中有人呼阿满,此名待核”。
魏王低声道:“你昨日为何不写?”
沈韫抬眼:“因为昨日还不能写。”
“今日呢?”
“今日有了名籍。”沈韫道,“今日可以写周阿满,护漕军残回,永安八年十月二十日夜,死于山南东道进奏院。至于他临死前那半句话,没人能旁证,只有我听到了。”
魏王看着她,许久后才道:“你分得太清。”
沈韫道:“分不清,案子就会死。人已经死了,案子不能再死。”
魏王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缓声道:“圣人让孤带一句话。”
沈韫抬眼。
魏王道:“圣人说,他要的是证据,不是仇恨。”
沈韫握着抄本,过了许久,她轻轻笑了一下:“圣人说得对。恨若能当证,我早就把长安烧了。”
她把沈昭原札抄本、旧案摘句和周阿满的名籍抄本一并压在案上。
“请殿下转告圣人,沈韫会给他证据。至于恨,那是我自己的东西,不劳圣人看。”
魏王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他点头。
“我会带到。”
魏王起身时,沈韫也站了起来。
她把那几张抄本收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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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低声道:“你今日不可独自看这些。”
这句话不像魏王,更像谢长宁和崔嬷嬷。
魏王道:“孤不是命令你。”
“我知道。”
沈韫看向崔嬷嬷。
“嬷嬷陪我看。”
崔嬷嬷眼泪终于掉下来。
“以后不会有这种事情了。”魏王说,“孤派了人来盯襄阳和长安之间的驿路,北衙的人不会再插进来了。”
魏王离开后,前堂里许久没有人说话。
沈韫走回东侧小院。
崔嬷嬷跟在她身后。
春芜想跟,又被崔嬷嬷轻轻摇头止住。
屋里只剩她们二人。
沈韫把抄本展开。
这一次,她读得很慢。
读一封自己曾经读过、却终于看见其伤口的旧信。
韫娘。
春漕事急。
吾非怨望。
账要留住。
人若死了,账还会说话。
她当年看见这几句时,还不懂它们会变成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让她留账。
于是她留了。
她守着进奏院,守着案册,守着每一道从襄阳来的文书。她以为自己守的是山南东道在长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