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振看着她,慢慢收回手。
“对。”他说,“可有时,见不到圣人时,见我也一样。”
这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
其实她并不太理解程元振说的低头到底是什么,但她记得沈昭说他脏,以及她确实很讨厌不熟悉的人碰她。
申时前,沈韫一身白衣赴约。
大安国寺香火旺盛,东廊在大殿后方,临一方放生池,几尾红鱼在水下慢慢游动。廊柱漆色暗红,地上有香灰被风吹来,落成薄薄一层。
程元振已经在那里。
他站在东廊尽头低头喂鱼,指间捻着一小撮碎饵,慢慢撒进水里。池中几尾红鱼争着浮上来,尾鳍搅碎残荷下的倒影。程元振看着它们,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在看几枚会动的朱砂印。
沈韫看着那几尾鱼争食,忽然想起昔日长安流传一句话。
十郎杀人,不必碰血。
他只要撒一点东西下去,自有活物争着咬钩。
最后一撮鱼食落入水中时,池面短暂地沸了一下。
程元振这才抬眼,看着她脚下那段距离,笑意很淡,像是早已量过千百遍。
“还是三步。”
沈韫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
“你从不肯与我站得近些,总是怕我吃了你似的。”
“我不知国公是不是真的会吃人,”沈韫道,“但小心些总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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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元振拨了一颗佛珠:“你十五岁时,也这样。”
沈韫没有接。
程元振像在回忆一件早就看中的玩物,“那时你站在沈昭身后,已经像是沈昭身侧的一把利剑,我一直觉得沈昭把女儿养得不像女儿。”
沈韫道:“国公今日约我,是来议我像不像女儿?”
程元振笑意更深:“你急什么。”
他看向放生池,几尾红鱼缓缓游在荷叶下。
“鱼在池里游久了,会以为池就是江河。”
沈韫垂眼看了一眼池水:“国公想说我在池里?”
“你不像鱼。”程元振道,“你像钩。只是自己不知道,线在谁手里。”
沈韫没有说话,程元振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
他继续道:“你父亲的信,我看过很多。”
沈韫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程元振看见了,他笑:“别恼。你查到现在,想必也知道了。那些信原本是写给你的,可我都看过,后来又都到了我手里。”
他声音轻得像在说一桩雅事:“沈昭写奏疏时,字硬。写给你时,软些。尤其韫娘二字,落笔很轻。韫娘,倒是读起来可爱。边帅也有软处。软处最有用。”
沈韫道:“国公喜欢看别人的软处?”
“喜欢。”程元振答得坦然,“人没有软处,便不好用,也不好杀。你兄长不就是例子吗,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
沈韫的呼吸沉了一些。
程元振抬头看了眼沈韫,继续拨着佛珠:“你看到你父亲那句吾非怨望了?”
“看到了。”
“哭了吗?”
沈韫看着他。
程元振笑:“看样子没有。你比沈昭想得硬。”
沈韫道:“国公很失望?”
“不失望。”他语气仍旧温和,“硬的人也会碎,只是声音脆些。”
她知道程元振在看她。
沈韫道:“国公看够了吗?”
程元振轻声道:“还早,你以为原札入了御前,沈昭便干净了吗?”
沈韫没有答。
“他不干净。”程元振慢慢道,“王仲昇申州被围,他顾望不救。裴茙代镇,他谷水击破。圣人复授,他也从未真正交出襄阳。你父亲有功,有胆,也有私心。”
沈韫道:“我知道。”
这一次,程元振的佛珠停了一下。
沈韫看着他:“国公不必费心让我知道。我父亲不是佛,也不是圣人。他只是个边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