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衮没有应声。
他低头重新看向碑文最后那一句:
“君臣之义,厚莫重焉。”
当年他写这句话时,是真的信。
如今再看,竟不知究竟是谁借他的手,将这八个字压在李怀让身上。
过了片刻,门房又来报:
“学士,城南旧书肆送来一册旧文校本。”
常衮皱眉:“这时辰?”
“那掌柜说,学士明日出城,不敢耽误。”
常衮让人拿进来。
旧文校本很薄,里面夹着一张小笺,没有署名,只有一句:
勿以旧文安新魂。
常衮看着那句话,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但他知道,长安已经不止一个人想起李怀让墓志。
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他慢慢坐回案前,将那张小笺压在祭文旁边。
许久之后,他提笔,在祭文最后添了一句:
愿忠魂得所,愿生者无疑。
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
天还未亮,常衮府门已经开了。
卯时将至。
车马自长安城中缓缓驶出,往明德门去。
元衡的人在城门外送行,东宫也派了一名属官递来一路平安的礼帖。常衮坐在车中,没有掀帘。
他怀中放着圣人手诏。
书匣最底下,压着李怀让墓志旧拓。
明德门开时,天边只有一线灰白。
沈韫站在远处一座酒楼二层,看着那辆车慢慢出了城。
殷亮站在她身后,低声道:“沈大人,信送到了。”
沈韫点头:“常衮看了吗?”
“书肆的人说,学士亲手接了。”
沈韫没有说话。
城门外,常衮的车马渐渐远去,没入薄雾。
拦不住,也追不上。
有些话已经在路上了。
有些火,也已经在路上了。
沈韫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圈尚未褪尽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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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她道:“回进奏院。”
殷亮应声。
“今日梁睿照常去国子监?”
“照常。”
沈韫转身下楼。
“长安还没烧,就都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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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衮出长安后的第二日,天色转阴。
秋风从西北来,越过鄜州、延州一线,吹得驿道两旁草木尽枯。车轮碾过湿土,留下两道深深的痕,随行吏员几次下车推辕,靴底都沾满泥。
常衮坐在车中,膝上放着一只文匣,他的手指搭在匣扣上,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