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寻坐直了些:“你要问什么?”
沈韫没有立刻答。
崔寻看着她苍白的脸,又想到白日谢长宁出城,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他低声道:“问谢郎君?”
沈韫抬眼:“问战事。”
崔寻愣了愣:“战事?”
“奉天。”沈韫道,“我想问这场战事有没有终点。”
崔寻看了她一会儿。
人在深夜里问战事,也未必只是在问战事。
奉天在北边,谢长宁去了奉天。
这两件事已经缠在一起,旁人分得清,她自己未必分得清。
崔寻点头:“好。”
他让春芜取蓍草。
许氏站在一旁,替他把灯拨亮,又点上降真香。
沈韫坐在对面,肩上披着厚披风,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铜钱。
崔寻分蓍。
一分为二。
挂一。
揲四。
归奇。
屋中没人说话。
只有蓍草碰在案上的细响。
崔寻起初还有些慌。被半夜叫起来占卜,问的又是奉天战事,他心里不能全静。可揲过几变之后,神色慢慢稳了下来。
沈韫看着他的手。
崔寻的手不像武人的手,也不像官员的手。
他这一生没什么硬气时候。清河崔氏压他,族中长辈训他,妻子许氏替他挡过许多难听话,连沈韫幼时也觉得这个舅舅性子太软,像一块没烧透的陶。
可他握住蓍草时,整个人便静了下来。
那种静,和阿娘不同。
阿娘占卦时,像在乱局里替人开一扇门。她心里有情,有牵挂,有要护住的人,所以她看卦象时,总带着一点人间烟火里的决断。
崔寻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借去了眼睛。
他指尖分草,动作不快不慢。蓍草在他手里一分一合,灯下影子落在案上,竟像水纹一圈圈散开。沈韫坐在一旁,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仿佛这间屋子里的声音都远了。
奉天,邠州,朔方,长安,所有军报上的地名,都被压到一层薄薄的纸下。崔寻低头拨动蓍草,像在纸下摸另一条看不见的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韫幼时见过母亲起卦。
那时她只觉得母亲厉害。后来父兄死后,她才慢慢明白,母亲厉害处在于能从卦里看见人事。
可崔寻不同。
崔寻看见的东西,更深,也更冷。
他平日里胆小、退让、怕事,许多话说到一半便要先看旁人脸色。可此刻他坐在灯前,肩背微微佝着,神情却稳得近乎陌生。
沈韫忽然意识到,清河崔氏那些年最没眼力的事,大约就是把崔寻当作一个无用之人。
算到最后,崔寻停住,他看着卦象,久久没有开口。
屋中没有人催他。
沈韫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