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道:“是国公教得好。”
“好。”
程元振退后半步:“那便让我看看,县君到底怕不怕死。”
他从她身侧走过。
袍角擦过地砖,声音很轻。
沈韫以为他要出殿。
下一瞬,她的喉咙被扣住了。
春芜脸色骤变:“娘子!”
沈韫的后背重重撞上佛前木柱,药师殿里的琉璃灯猛地一晃。她连日少眠,此刻被他一把掐住喉间,眼前几乎立刻黑了一瞬。
程元振的手很冷。
细长,白净,指节却有一种阴冷的暴力。那只手扣在她脖颈上,拇指缓缓压住喉侧,像在按一处脉,也像在试一截可以折断的玉。
程元振原本以为,她会挣扎得更厉害。
人被掐住喉咙时,再冷静的人也会怕。
那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和胆识、谋略、出身都无关。气息被截断时,人会慌,会乱,会抓住任何能活下去的缝。
可沈韫没有。
她痛。
她喘不上气。
她眼尾因窒息泛红,指尖也在颤。
可她眼中没有求生的慌乱,那里面甚至没有真正的恐惧。
程元振的笑意慢慢淡了,他忽然觉得不对。
这个人不怕死。
她像是早已把死放在一旁,看过很多次,甚至已经替自己挑好了位置。只是还有几份案卷没有写完,还有几个死人没有捞出来,还有他程元振还没有伏在御前认罪,所以她才勉强站在这里。
“沈韫。”他的手指还扣在她喉间,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你想死?”
沈韫眼前黑,喉咙被压得说不出话。
可她看着他。
那眼神静得像一口已经结冰的井。
程元振第一次觉得惊奇。
随后,那点惊奇变成了一种更怪异的东西。
不是怜悯。
不是杀意。
像人在极冷的水底,忽然看见另一张同样苍白的脸。
他忽然明白,沈韫和他一样,都不是靠寻常活法活着的人。
旁人怕死,他不怕。
死不过一刀、一杯毒酒、一根白绫,痛一阵也就过去了。他真正怕的,是被剥去程国公的爵,被赶出北衙,被夺去神策军,被从御前那道阴影里拖出来,变成一个无人跪拜、无人畏惧、无人传话的庶人。
那才叫死。
沈韫也一样。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沈昭永远背着逆名,怕沈恪永远死得不明不白,怕那些人全都被压成一笔再也清不了的账。
她靠仇恨活着。
他靠权势活着。
仇恨若空了,她便要坠下去。
权势若空了,他也会坠下去。
程元振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像叹息。
“原来如此。”他慢慢道,“难怪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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