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这个名字在纸上出现了太多次。
多到几乎要变成一个案由、一桩旧罪、一份可以被拆解、复核、平反的朝廷文书。
刘晏沉默片刻:“见过。”
“永安八年,他被贬前的最后两个月,我在兵部堂后远远见过几次。紫袍,金鱼袋,鬓已经白了,走路却仍稳。”
刘晏停了一下。
“那人从殿阶上下来时,像一座山从宫墙的阴影里移出来。”
“我那时只觉得,令尊是个极难写进账里的人。功劳太重,威望太重,连老去都老得不肯低头。”
元衡道:“我见得更多。”
沈韫看向他。
“最后那一个多月,他常到兵部,也来过中书。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查,他自己也知道。可他每次坐在那里,都像是来同人饮宴的。”
元衡想起其中一次。
“那日有人问,山南东道护漕旧兵是否仍听沈氏私令。”
“你父亲抬眼笑了一声,说中书若有明牒,他们自然听中书。若无明牒,只凭几位口中一问,山南东道的护漕兵若也听,那才真该杀。”
沈韫安静地听着。
“满堂人都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却仍在笑。”元衡道,“话说得圆滑,句句都能过耳。可谁若真听懂了,便知道里面全是刃。”
刘晏道:“我见他那几次,也觉得他不像求生的人。”
沈韫抬眼。
“也不像求死。”
刘晏看着案上的旧卷。
“像还在等一场仗。”
屋中安静下来。
沈韫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当然知道。
沈昭到最后也没有认输。哪怕贬诏已经下来,哪怕金鱼袋被取走,他仍在给她递旧账名目,告诉她账要留住。
人若死了,账还会说话。
沈韫低声问:“他那时,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元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令尊那样的人,未必会把回不去三个字放在心上。”
沈韫看着他。
“他大约只会想,若真回不去,还能留下什么。”
沈韫低下头。
案上那张纸只写着一行很短的话:
沈昭私调护漕、留粮自固一说,不成立。
短到装不下那个坐在兵部与中书堂上,浑身锋芒却仍笑得张扬圆滑的老狮子。
也装不下他这一生守过的土、杀过的敌、带出来的旧部、教养过的儿女与爱过的妻子。
可这是他的女儿此刻能给他的第一句话。
刘晏停笔,抬眼看她。
“沈大人,这一回,可以往御前送了。”
沈韫低声道:“今夜就送。”
她想起父亲,想起沈恪与母亲,也想起所有替这份案卷留下过一笔的人。
这一刻,她没有哭。
只是伸手,轻轻按住最上面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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