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手段。”他指了指那些调令,“没有一个是贬,没有一个是逐。都是正常调任。外人看,只会觉得辛节帅重用卢氏子弟。”
沈韫低声道:“但结果是,太原卢氏伸不进去。”
卢令仪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那些旧信:“我父亲如今虽仍是太原府尹,太原府名义上仍归他管。可军府、粮仓、驿递、兵曹,真正能碰到河东军务的地方,都已经不在他手里。”
卢令仪没有回答。
裴蘅把膝上的船账合上:“我这边也差不多。”
魏王看他。
裴蘅道:“银州战后,太原府军需、马料、铁器、药材,多走辛家自己的军府线。外头商队可以送到州县,却进不了节度使府内仓。郭怀恩若在太原府内,我们摸不到他的笔迹、路引和日常往来。”
屋中静了片刻。
魏王将那份短记放到案上:“先不查太原府内。查外头,郭怀恩到灵州,总要走驿、换马、住处、随从。曹敬妻女若被范志诚送走,也总有路可查。”
裴蘅道:“商队我来查。”
魏王点头:“好。”
话到这里,本该暂止。
可韦燕喜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几人都看向她。
韦燕喜拿起案上那份短记,扫了一眼:“辛成京本来就会疑独孤云。”
明鉴堂里又静下来。
韦燕喜看着沈韫:“你们没用过蕃兵。”
沈韫停住。
韦燕喜把茶盏放下。
“山南东道的奉义军用的是本镇兵。军籍在本镇,家属在本镇,粮饷从军府出。犯了军法,可以打,可以杀,可以扣赏,也可以把人拖出营门杀鸡儆猴。辛成京的太原军、裴蘅家的江南水军也是一样。”
她指尖点了点案面:“回鹘不是独孤云的兵。”
屋中安静下来。
韦燕喜继续道:“我阿爷早年也用过南诏那边的人。山路熟,敢打,奔袭快,真用好了,比汉军还狠。但是你们猜后来为什么不用了?”
裴蘅道:“不好管?”
韦燕喜冷笑:“根本不能按本镇兵那套管。”
沈韫看着她。
韦燕喜道:“本镇兵抢民,你可以按军法斩。本镇兵夜里私退,你可以连坐营头。本镇兵不听令,你可以扣粮、夺职、罚家属。可南蛮兵抢了,你怎么办?杀一个领,后头整部人可能拔营走。罚粮更不用说,他们本来就是奔着赏赐和抢掠来的。讲军法,他们只认自己部族里的规矩。”
她停了一下。
“回鹘也是一样。”
魏王垂眼,看着案上的文书。
韦燕喜道:“独孤云借回鹘骑兵时,长安觉得他能抚外蕃,功在社稷。等回鹘索赏、争粮、抢人、归路难控,长安又说他纵蕃。可这本就是一笔账。”
裴蘅轻声道:“用他们的时候,就要付这笔账。”
“是。”韦燕喜道,“打胜时,这叫盟军助战。打不顺时,这叫召戎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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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蘅想了想:“像借印子钱。”
韦燕喜转头瞪他:“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成钱?”
裴蘅摊手:“这次真像。急用时能救命,账期一到,利滚利,翻脸比债主还快。回鹘不就是战场上的高利贷?”
韦燕喜本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停住:“难听,但差不多。”
沈韫垂眼,看着案上的短记:“所以独孤云的问题在于有人把他替朝廷借的账,改成了他私下欠的账。”
明鉴堂中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轻,却压住了满案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