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程元振替圣人多想的一步,救了圣人的命,也把他送到了北衙之巅。
程元振苍白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笑意:“是圣人先教会奴婢的。”
“朕要杨喜顺死。”圣人道,“你所做的,尚在朕所欲之内。可朕让你杀一个杨喜顺,不是赐你一道终身可用的圣旨。”
程元振道:“沈昭也好,独孤云也罢,陛下当年确实疑过他们。”
他说得很轻,语气却重新笃定下来。
“奴婢若有罪,也不过是把圣人的疑心做得更彻底些。”
圣人若要定他的罪,就得先承认那些疑心有误;若不肯承认,便只能继续容下那个替他把疑心做成罪的人。
程元振太熟悉御座上的人。
他知道帝王不会认错。
圣人却忽然问:“谁说朕需要认错?”
程元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朕昨日疑他,今日便可以赦他。昨日扣下一封奏疏,今日便可以命中书重核。前一道判断出于朕,后一道判断也出于朕。”
圣人的手缓缓按在御案上。
“今日之旨即使与昨日相反,天下奉的也仍是今日。”
程元振没有说话。
“你以为朕不能承认沈昭无罪,不能承认独孤云受了构陷。因为只要他们无罪,便显得朕从前疑错了。所以你把他们能辩的扣下,把能活的杀掉。你替朕裁去所有退路,以为朕只能护着你,才能护住昨日的自己。”
程元振伏在地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可朕不能容的,是你以为朕不能改。”
直到这一刻,程元振才明白自己误判了什么。
他以为帝王的傲慢,是绝不肯承认从前有误。
可帝王真正的傲慢,是不肯受任何人拘束——甚至不受昨日的自己拘束。
天子无需回头向昨日认错。
只需重新下一道旨。
程元振沉默很久,终于道:“圣人今日,是要把从前的事都算在奴婢一人身上?”
“朕做过的,朕不摘。”圣人道,“你做过的,也别想躲在朕身后。”
程元振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圣人转头道:“高成,送回西院。吕岩、严顺、冯进诸案继续查。沈氏子女遇袭与奉天医帐之事,另案覆核。”
程元振伏了许久,才低声道:“奴婢遵旨。”
他被人扶出紫宸殿时,脚下已经软了。
走到殿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圣人没有看他。
圣人只是收回一件东西。
谁可以生疑,谁可以定罪,谁可以下令。
以及谁能让程元振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