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把茶盏放下:“那正好。一起去大宅。”
沈家大宅还没收拾完,前院还堆着木料和新换下的旧窗棂,后院却已经收拾得清净。
殷亮把那篇文章递给崔寻时,神色如赴刑场。
崔寻坐在书案前,认真读完,没有立刻评价。
殷亮更紧张了:“崔公?”
崔寻抬头,温声道:“写得很好。”
殷亮愣住。
这几乎是他这段时日听到的第一句纯粹夸奖。
裴蘅在旁边感动道:“舅舅真是菩萨。”
沈韫正坐在旁边喝茶,看了他一眼。
裴蘅立刻闭嘴。
崔寻笑了笑,继续道:“只是若为制科文章,开篇可以再放高一些。”
然后他提笔,在旁边写了一句:“天下财赋之要,非独在府库盈虚,实系边兵安危、州县生息、朝廷纲纪。”
殷亮看着那句,眼神渐渐亮了。
这就是制科文章需要的起势。
崔寻改得很细,没有全盘抹去殷亮的实话,也没有把文章改成清河崔氏那种漂亮空架子。他只是替殷亮把粗硬的骨头磨一磨,把棱角藏进皮肉里。
“你写经手之人层层脱实太直。可以改成法具于上,而奉行者或失其平;簿书相承,而上下之实或不相接。”
殷亮深吸一口气:“崔公,我明白了。”
裴蘅在旁叹气:“你明白了什么?我只听出来读书人骂人真绕。”
崔寻忍不住笑:“这是留余地。”
韦二道:“骂人还留余地?”
沈韫道:“制科文章要留。军报不用。”
韦二点头:“难怪我不适合科举。”
裴蘅道:“你若去科举,第一篇就会写谁贪钱,砍谁。”
韦二道:“有问题?”
裴蘅看向殷亮:“你看,这就是不能科举的原因。”
众人说话时,沈韫与谢长宁并坐在下首。
崔寻低头改文时,她将手藏在袖中,沿着案边悄悄摸过去,碰了一下谢长宁的手背。
谢长宁侧过脸。
沈韫仍望着书案,像是方才只是不慎碰到他。可她的指尖没有收回,反而沿着他的手背,慢慢摸到了指节。
谢长宁没有出声,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宽袖垂下来,把两人的手遮得严严实实。
面上仍在听崔寻说话,握着她的力道却一点点紧了。
沈韫坐得很端正,谢长宁手边的茶却从热放到温,一口也没有喝。
殷亮看着崔寻改完的稿子,难得笑了,笑完之后,他自己又有些不自在,低头去看案上的稿子。
他这几日被沈韫改文章改得头皮发麻。山南东道进奏院里人人都知道沈大人看账狠,看公文更狠,但殷亮从前是跟着她改别人的文书,真轮到自己的文章被她一笔笔划掉,才知道那支笔落下来有多吓人。
崔寻改完最后一段,把稿子推回去。
“你这篇文章,骨意很好。制科最怕无物,你有物,只是太急。”
殷亮双手接过:“多谢崔公。”
崔寻温声道:“不必谢我。你若真想应制举,日后还要多写。”
殷亮刚缓和些的脸色又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