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走到案前,把讲稿放下。
堂中渐渐安静。
她抬眼,看见了很多年轻面孔。
这些人中,许多将来会入仕,会做县令、监察御史、仓曹、度支判官、中书舍人。他们会在纸上写下调令、税额、兵粮、田籍。很多时候,他们未必知道自己写下的一行字,会落到谁的身上。
沈韫开口:“军中调令,不只是纸上字。”
殷亮坐在最后,手指微微收紧。
“纸上写一千人,调出去的便是一千条命。纸上写一石粮,支给、押送、交割,便牵动数十人。诸位议边务,常言兵权、财赋、削藩、制镇。可兵权如何落到一卒一伍,财赋如何落到一仓一斛,若不知符牒如何行走,便只是空谈。”
堂中有人低头记笔。
顾怀章抬眼看她。
沈韫转身,在旁边木板上写下三个字。
令。
符。
籍。
“今日只讲三验。”
“第一,验令源。调令从何处出,是中枢诏敕,是节度使府牒文,是观察使司急牒,还是将校私檄,须先分明。”
“第二,验符信。军符、副符、新符、旧符,年月、押字、封记、割缝,须相合。”
“第三,验籍实。所调之兵是否在籍,所支之粮是否在仓,所行之路是否合驿传,押送人数是否合牒文。”
她回身看向众人:“一处不合,可以疑。两处不合,当止。三处不合,则必有人借公文行私令。”
堂中静了静。
有个国子监生起身问:“若军情紧急,三处核验恐误军机。”
沈韫看向他:“所以三验平日就要备好。急时验得快,靠的不是破法,是平日有法。”
那学子一怔,行礼坐下。
又有人问:“若主帅亲令,符牒未全,是否可先行?”
沈韫道:“主帅亲在军前,另论。若主帅远在本府,只凭一人持符传话,不可轻信。”
那人道:“军中以将令为重。”
沈韫道:“将令重,所以更不可让旁人借将令之名杀人。”
这句话落下,堂中笔声停了一瞬。
顾怀章握笔的手也顿住了。
沈韫没有停。
“军府之弊,常不在无令,而在令多而不核;不在无符,而在旧符不毁、副符乱行;不在无籍,而在兵籍、仓籍、驿籍各行其是。于是有人可借旧符调兵,有人可补牒支粮,有人可令仓曹代罪,有人可使一队军士死于路上,而账上仍写交割无误。”
陆观棋抬眼看她。
裴蘅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这一段说的是军符,听在熟知沈昭案的人耳中,却像她亲自持刀划开已经结痂的疤痕。。
顾怀章望着她。
他从前对沈韫的判断一直很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