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无人再出声。
沈韫仍跪在地上。
圣人不能再让她无职无司地留在朝廷之外。
她如今只有县君爵位,没有职掌,不受官署考课,也没有一份必须留在长安办完的差事。若她以终制为名回襄阳,谁也不能说她有违朝命。
可她一旦回去,便不会只是沈昭守丧的女儿。
有官便不同。
有官便有职掌、有考课、有应当递交朝廷的册籍;离京须请,所见须报,所作也有名目可查。
这是一套足够体面的缰绳。
圣人道:“沈韫,领旨。”
她停了一瞬,伏身叩首:“臣领旨。”
王守将诏书交到她手中。
圣人又道:“内史馆的档案,不比国子监讲堂。能看,不能乱说。”
“臣谨记。”
“朕不大信。”
殿中终于响起几声轻笑。
沈韫没有笑:“臣会学着让圣人信。”
圣人看了她片刻:“那便去学。”
沈韫回到偏席时,韦燕喜低声道:“恭喜。”
她把诏书压在膝上:“夺情起复,未必是喜。”
裴蘅没有说话。
东宫席间却有人遥遥举盏:“裴世子。”
那人笑得温和:“襄阳县君入内史馆,韦娘子去年奉天有战功。诸位旧友皆得朝廷重用,裴世子想来也不会落后。”
话说得客气,刺却扎得极准。
裴蘅虽实授上都进奏使,却只能在长安替江南收转奏报、维系官署往来。江南迟迟不请他归,不为他求实官,宁安侯府也不肯让他碰水军。他一直缺一个真正能决定江南事务的位置。
裴蘅笑了笑,举杯饮尽。
随后又有人敬江南水路,敬宁安侯,敬他久居长安辛苦,敬他为奉天战事奔走。
每一句都像夸奖。
每一句都在提醒他。
沈韫低声道:“少喝。”
裴蘅像没听见。
圣人这时又看向韦燕喜。
“韦燕喜。”
韦燕喜出席:“臣在。”
“去年奉天那一仗,你做得不错。朕一直没有赏你,你怨不怨?”
韦燕喜道:“臣在战场上只顾看箭够不够、粮够不够、人够不够。后来活着回了长安,已算赚了。圣人今日既问,想来还记得臣。”
圣人大笑:“好一个还记得你。”
王守再次捧诏上前。
“西川进奏使、成都府尹韦燕喜,奉天之役宣谕诸军,护送军资,登城守御,有勤王之功。授右武卫郎将,赐银鱼袋。”
韦燕喜猛地抬眼。
成都府尹是韦燕居挂在她身上的遥领虚衔;今日这个武阶,却是圣人当着诸王、公卿与诸道进奏使的面,亲自授下的军功名分。
她跪下谢恩。
圣人道:“日后好好算箭。”
韦燕喜回席时,裴蘅已经喝得眼尾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