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衡问:“近来的题风听说了?”
“问边镇奉朝廷之义。”
“太像了。”元衡端起茶盏,“礼部小吏都知道风从哪里吹出来。”
“所以未必会考。”
“未必。”元衡看着她,“但你也别往相反的方向押得太狠。”
沈韫合上名录:“元相指什么?”
“别把制科策写成御史台问案。”
值房里静了一瞬。
元衡道:“旧案可以作证,不能成为整篇文章的主轴。圣人开制科是为取能做事的人,不是让举子在考场上追问当年谁转呈、谁票拟、门下为何不驳、御前又为何准。”
沈韫问:“元相怕殷亮写旧符?”
“老夫怕你让他借旧符追责。”元衡放下茶,“旧符如何杀人,朝中如今已经知道。韦承佑正在推《军符验行格》,说明该补的制度已经有人补。若在策文里再追着旧案写,礼部看到的便不是吏才,而是沈氏的人借制科叩阙。”
沈韫沉默。
元衡这老头最讨厌之处,就在于许多时候说得有理。
“殷亮有实历,也有才识。”元衡继续道,“你若想让他走得远,就别让他入庙堂第一步便只剩替沈家喊冤。”
沈韫起身行礼:“多谢元相。”
“制科只是取士。”元衡看着她,“别把每一件事都当成战场。”
沈韫道:“有些战场,本来就长得像考场。”
元衡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他摆摆手:“走吧。少气老夫。”
沈韫告退。
元衡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案上那盏渐渐凉透的茶。
他知道她听明白了。
至于会照做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中那五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会避事,一个比一个会说体面话。也不是不好,只是朝堂上这样的儿郎太多了。
沈韫这种人,少。
少得让人头疼。
她若是个儿郎,早该入中书历练几年,由他亲手磨一磨性子,教她何时进,何时退,何时装作没看见,何时必须把刀递出去。
可她偏偏是沈昭的女儿。
沈昭的女儿,哪里轮得到旁人教。
沈韫回到沈宅定远堂时,殷亮刚刚写完《论边臣奉诏之义》的最后一段。
他脸色发青,案边散着数张废稿。
裴蘅坐在旁边看热闹,韦二抱着剑靠在廊下。梁睿与严稚一左一右坐在殷亮身后,像给犯人陪审。
见沈韫进门,殷亮立刻起身:“沈大人。”
沈韫拿起文章,从头看到末尾。
“可。”
殷亮等了一会儿:“只是可?”
“因为这不是你的题。收起来,不再改了。”
殷亮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问:“那我的题是什么?”
裴蘅也坐直了些:“押什么?”
沈韫没有回答。
她走到书案另一头,将殷亮这一个月写过的策文全部取来,一篇篇铺开。
盐铁转运。
边镇粮饷。
州县仓储。
军府旧弊。
实事不可弃。
纸页铺了满案,上面留着她、崔寻与陆观棋的批字。题目虽然不同,写到实处,总绕不开几样东西。
仓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