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被脏账害死的人,可沈昭也留下过脏账。
她一直知道父亲不是圣人。知道他强硬、圆滑,也足够狡猾。可知道是一回事,亲手摸到他留在青渠田里的脏账,又是另一回事。
这条路当然不干净。
周氏可以借急供遮住吞田,寺院可以借施粥藏户,军府可以把本该给军眷的粮挪去别处,商队每换一重保,都有人从中抽利。
有人借救边之名藏田逃税,也有人借边货之名夹带私盐。
可这条脏路也确实把药、冬衣和粮送到了河西。
陈娘子看着她:“朝廷拨粮太慢,边地等不了。有时一批箭、一包药、一车麦,便能让一座堡多撑十日。”
沈韫道:“它救过人,也养过不该养的人。”
“是。”陈娘子没有否认。
“阿爷当年敢让它走,大约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收得住。”
一条原本用来救急的暗路,走得久了,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牙。
东宫若只查到田,山南东道还能把军田、民田、寺田分开解释。
一旦沿粮折查到河西,事情便完全变了。
山南东道隐田不报,山南西道私换货名,东川出保,西川押单,陇右先放,河西收粮。
一张换单,足以把整个山南、半个西南和半个西北写进同一桩私输军资案。
沈韫看向陈娘子:“为何不去魏王府?”
陈娘子沉默片刻。
“正因为殿下会管,所以不能先去。这批粮不是官粮,走的也不是明路。我若把伤亡簿送进魏王府,他便不能再说自己不知道。日后东宫查出来,所有人都会说,是魏王借河西私联诸镇,绕开户部调粮。”
裴蘅道:“外头本来就会这样说。”
“所以更不能让它成真。”陈娘子声音很轻,“魏王殿下真心待河西,可我们不能因为他会救人,便亲手把私通军资的罪名递到他手里。”
沈韫看着她:“所以你来找我。”
“因为沈大人可以先查,不必让魏王殿下立刻知道。”陈娘子的目光落到伤亡簿上,“也因为沈大人看得懂这两本账,知道边报迟三日,会死什么人。”
沈韫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请沈大人替我找到这批粮。”
“若它已经被御史台封了呢?”
陈娘子的声音低下来:“请你救它出来。”
沈韫看着她:“陈姐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批粮若被封,便说明它货主不明、名目不正。把它放出去,就是从御史台眼皮底下救一批私粮。它一旦发往河西,六道的账都会被牵出来。”
“是。”
“事发以后,青渠清田便会变成诸镇私输军资。”
陈娘子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退:“再有七日,粮不到,最前面的堡便要弃。若弃,吐蕃会进二十里。”
她看向那三个红点。
“沈大人,我知道青渠也有百姓。我知道豪强吞田、寺院藏户、军府隐粮,都该查。可我没有办法去同一群快饿死的人说,等长安把青渠的田查干净。”
沈韫轻声道:“你也不能同青渠失田的百姓说,先饿着,河西要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