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陈皆替你把白沙另封,也是在藏账。”
“我知道。”
裴蘅看了她片刻:“你最近很爱说你知道。”
沈韫抬眼。
“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干净的事,不会让这件事自动变干净。”裴蘅道,“得留口子。”
“什么口子?”
“丙卷在明册总目里有编号吗?”
沈韫没有答。
裴蘅便知道了:“没有?”
“一旦留号,御史台就会问里面是什么。”
“可若连号都没有,它以后便可以从来没有存在过。”裴蘅把扇子放到案边,“河西伤亡簿为什么要私下送进长安?不就是因为官报里没有那些名字吗?你现在为了护住他们,把边急卷藏到明册连影子都没有。过几年换了经手人,一把火烧掉,谁能证明青渠的粮到过河西,谁又能证明那些堡卒领过粮、受过伤、死过人?”
沈韫慢慢放下胡饼:“你的意思是,内容另封,卷目留在明册。”
“只留编号、页数和封存人。”裴蘅道,“不写堡号,不写商路,也不写受领者。朝廷今日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却知道世上有这一卷账。将来谁想毁掉它,便得先解释明册总目里为什么少了一个号。”
沈韫看着第一封信:“这是藏账留了收据。”
“差不多。”裴蘅道,“听起来不大清流,但很有用。”
沈韫重新提笔,在信后添了两行:
“丙卷须在明册总目留号,只记卷数、页数、封存处与经手人,不录内容。每十日续目。边急既解,须回头逐项核验,不得以另封为永久不问。”
她写完,裴蘅才重新拿起扇子:“这样好些。”
沈韫道:“仍是两本账。”
“本来就不可能只有一本账。”裴蘅指了指案上的南田明卷,“同一块田,田契记谁有权,债契记谁垫过粮,寺册记谁吃过粥,军府册记谁领抚恤。每一本都可能是真的,只是每一本都只说了写账人想让人看见的那一部分。账不会自己告诉你,哪一本应当先算。”
“那看什么?”
“看人。”裴蘅道,“看粮从哪里来,最后养了谁;看钱被谁拿走,风险又落在谁身上;再看一旦照这本账办,谁最先从册上消失。”
他点了点邹家马仓的方向。
“那批货在御史台账上,是来路不明、应当查封的边货;在邹家账上,是不肯由自家担罪的坏账,在陇右商号账上,是补不进仓的缺口;到了伤亡簿里,却是七日以后的死人。四本账都没有说谎。可若只求每一本账都平,最后也可以是账平了,人死了。”
沈韫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裴蘅所谓看人,并不是把账扔开。
恰恰是把几本互不相认的账叠在一起,看同一笔数最后压在谁身上。
“所以你昨夜才说,换单运的不只是粮。”她道。
“是。账能让一批粮变成另一批粮,也能让一个人的亏变成另一个人的命。你要分册,可以。要暂时藏住一部分,也可以。但你得记得为什么藏、藏到什么时候,以及最后由谁把它重新拿到光下。”
“若永远不拿出来呢?”
“那就又多了一本拿人命填平的脏账。”
前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韫忽然道:“裴蘅。”
“嗯?”
“你最近很像个人。”
裴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多谢。真是极高的夸奖。”
沈韫也弯了一下唇角,低头把剩下的半块胡饼吃了。
裴蘅满意地点头:“嬷嬷若问我便说你吃完了。”
“我只吃了一块。”
“在我这里,一块也可以平账。”
“你方才还说不能只求账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