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晏正色道:“臣失仪。臣只是觉得,元相此言虽刻薄,却也合账理。账册若真,谁看都真;账册若假,不会因看的人是男子便变真。”
圣人也笑了。
他这一笑,韩守中和东宫便知道,今日这一刀砍不下去了。
圣人慢慢道:“沈韫入内史馆,是朕的意思。”
殿中安静。
“朕让她监修皇家内档,兼校诸道旧牍,也是朕的意思。”
圣人看向韩守中。
“朕不怕女子执笔,也不怕女子知政。太子妃、楚王妃、魏王妃,哪一个不是读过书、懂过政、能替宗室分忧的人?朕怕的是有才不用,有档不查,有账不核,最后朝廷被一卷薄册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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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守中脸色一白。
圣人道:“若以后内史馆调旧档,都要先问御史台,朕这内史馆,不如也搬去御史台。”
韩守中脸色一白,立刻跪下。
“臣不敢。”
圣人又道:“诸司若疑她所录不实,逐字驳,逐页查。不要拿一个女子二字,省掉该做的事。”
魏王此时才出列。
“父皇圣明。清田若能得实册、旧册、户册互核,既能避免地方隐田,也可防止旧军眷、女户、孤寡被误伤。沈大人熟山南东道,正可补户部所不及。”
韩守中跪在地上,指尖微微收紧。
太子看了魏王一眼。
魏王神色温和,话说得也温和,可这句话等于明白告诉朝堂,沈韫是来防止清田伤人。
而谁若继续反对,便像是不在乎旧军眷、女户、孤寡死活。
元衡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魏王这孩子,近来愈发会说漂亮话。
其实朝中老人都知道,圣人其实极爱才女。早逝的卢贤妃、曹淑妃,皆能诗文、通经史,独孤贵妃和曹淑妃出身边镇,甚至还略通兵法;丽妃虽不涉外政,也极会解语承意。圣人选太子妃萧心湖、楚王妃杜明华,魏王妃卢令仪,亦从来不是只看门第颜色。
他不厌女子知政。
他厌的是不在他掌中的权力。
圣人摆了摆手。
“此事照此办。”
从今日起,沈韫调阅青渠旧册有了明旨。
也从今日起,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被圣人亲口划在了所有人面前。
大朝议散后,沈韫刚走过殿外长廊,崔玄度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沈韫。”
沈韫停步行礼。
“舅公。”
崔玄度看了看左右,待官员走远一些,才道:“今日老夫没有替你说话。”
“我明白。”
“你同崔氏有外亲。”崔玄度道,“我若开口,旁人听见的不会是门下省如何看内史馆,只会是崔氏护着自家人。”
“到时元相与宗公说的证据、职分,全都会被人写成党援。”
沈韫道:“舅公不出列,才是帮我。”
崔玄度看着她,神色并未因此轻松:“但你也不要以为今日赢了。圣人准你看账、校账、报账,没有准你处置账里的人和货。”
沈韫眼神微动。
崔玄度显然已经听见了一些风声。
“你昨日去了马市。”他说。
不是问话。
沈韫没有否认。
“以后若真要动邹家马仓,不能以内史馆的名义。”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