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与谢长宁从魏王府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已近亥时。
前堂却灯火大亮。
裴蘅、韦燕喜与姜无咎刚从城外回来,几人身上都带着风尘。韦燕喜发间还沾着草叶,姜无咎肩上搭着弓,裴蘅靴边全是泥。
梁睿怀里抱着猎场草图,严稚坐在石阶上,像被马颠散了架。
杨见素道:“梁郎君漏了两处退路。严郎君骑术不稳,好在没有逞强。”
姜无咎道:“他看见一只野兔都要勒马。”
严稚小声道:“我怕踩到它。”
裴蘅看见沈韫,先问:“魏王骂完了?”
沈韫看了他一眼。
裴蘅端起茶盏:“看来骂得不轻。”
谢长宁淡淡道:“你今日倒玩得很高兴。”
“谢先生这是怪我没有同去挨骂?”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裴蘅无语。
姜无咎先笑出了声。
前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宋伯带着一名张府别院的仆从入内。那人满身泥点,进门便向韦燕喜行礼。
“韦娘子,西川进奏院送到别院的急信。家里听说娘子还在此处,命小人立即送来。”
韦燕喜脸上的笑意顿住:“成都来的?”
“是。”仆从双手奉上两封信。
第一封套着西川进奏院的公封,里面却是韦燕居写给妹妹的私信。
“父帅旧疾骤重,西川军府不可久无主事之人。妹掌上都进奏,又与长安诸府相熟,望妹与舅父先探朝廷意向,求授留后,以安军心。”
韦燕喜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第二封用嫣红蜀笺折成。
那是薛涛惯用的笺纸。
她是韦燕喜的庶母,也是西川幕府校书郎。韦燕喜幼年在成都时,诗书多由她亲自教导。
笺上字迹秀媚,落笔却急。
“大郎君已封府库、点军械,调亲信守成都内外诸门,称防诸弟趁节帅病重生乱。诸位郎君尚未动兵,军中亦无人公开议废嫡。大郎君是否持有节帅亲署手令,妾未得见。节帅病重不假,神志时清时昏。近三日诸将不得随意见节帅,原守两处府门的军校也已换人。”
“二娘子若能归川,当求诏而归;若不能归,务必使长安勿以一封私书急授留后。留后一落,今日封库、点兵、换守之举,便都可称奉诏安军,勿使西川一夜落印。”
前堂里只剩灯芯轻响。
韦燕喜将两封信递给沈韫。
沈韫先问:“西川正式病报到了吗?”
“还没有。”
沈韫将两封信分开放在案上:“那便还没有完成权力交接。”
众人都看向她。
沈韫做过山南东道留后,也亲手将节度使府交到梁崇义手中。
她太清楚一座节镇如何换主。
有人掌印,不等于有人肯奉令。
有人握兵,也不等于州县肯供粮。
成都内外的府门、军械与库藏,是一层权柄;节度使印、诸司署押与各州回牒,是另一层;朝廷授予的名分,又是最后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