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慢慢道:“能做事的人,往往不好用。真正愚蠢的,是一边用她,一边哄自己说她必定可控。”
魏王伏首:“儿臣明白。”
“你未必真明白。”
圣人的声音淡下来。
“沈昭当年是领兵在外的将。战场骤变,他偶尔改令,尚能以胜负与军法论。沈韫如今是朝臣。她若在京中事事自行往前,牵动的便更多。”
魏王低声道:“儿臣会约束她。”
圣人笑了一声:“你若真约束得住,京兆府门前便不会多出二十七宗陈情。”
魏王无言。
圣人将奏议往前推了推。
“所以别只想着约束。给她能走的路,也给她不可越的界。她若看见人命便一定要往前,至少让她知道哪一步须由京兆府走,哪一步须回中书。”
魏王叩首。
“儿臣谨记。”
圣人重新拿起《暂行分检条议》:“这份条议的意思可以用,但魏王府只能献议,不能定法。”
魏王心中又是一凛:“儿臣明白。”
“传中书、京兆府、户部、御史台,今日会拟临时分检条。”圣人逐项道,“前日所收二十七宗,仍只是陈情。三日内完成初核分付,不得一概当作已经立案。未经中书分付,任何一司不得调取全册、擅自提人下县。”
魏王行礼:“父皇圣明。”
“别急着谢。”圣人看着他。“朕不许你再借京畿各家将声势往大处推。你想借他们压太子,朕看得出来。太子想扩查京畿,朕也看得出来。一个借势,一个乘势。京畿不是你们兄弟试刀的地方。”
魏王伏首:“儿臣知罪。”
“知罪?你只是知道下次该藏得更深。太子也不得借此次收状立刻发起京畿清田。后续实案若多到须另立章程,再由中书具数请议。”
“是。”
“至于沈韫——”
魏王抬眼。
“京畿新收的原状与完整口供,不许她以内史馆修旧册之名私取,也不许她私下会见陈情人。中书若认为分检条仍须问她,可以按官牒传她备询。除此以外,她只看中书抄本。”
魏王垂首:“儿臣明白。”
圣人最后道:“稳字为先。”
魏王回府时,已近午时。
沈韫已经换过一盏茶,却没有喝几口。谢长宁坐在她下首,偶尔看一眼她的脸色。
魏王道:“父皇准照这套办法会拟暂条。但父皇也有令。所有案情,你只能看中书抄本,不得自己擅自调取田册,与涉案人接触。”
书房里静了一瞬。
沈韫垂首:“臣领旨。”
魏王看着她:“你领得倒快。”
“圣人此令是对的。”
“你真觉得对?”
“是。”沈韫道,“那日我若不出手,京兆府门外会乱。我若继续亲自收案,所有京畿新案都会变成我的案。圣人把我按回官署,是对的。”
魏王神色稍缓:“你知道便好。”
沈韫又问:“李四娘和胡娥案呢?”
“继续查。”魏王道,“中书已经收山南东道急报。父皇记住了胡娥的名字,仍按你们拟定的分拆条走。女户未入册、暂押田、军功抚恤漏册、乡兵杀人,四项分开。”
沈韫轻声道:“多谢殿下。”
魏王道:“谢孤做什么?你该谢胡娥自己死得太难看,谢东宫如今不敢压,也谢父皇要稳。”
这话很难听,书房里几人都静了一瞬。
谢长宁抬眼看了魏王一眼。
沈韫却没有生气:“是。”
魏王看她片刻:“你倒越来越听得进难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