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风清寒,案上的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门外,宋砚敲门打断:“娘子,襄阳急递,周氏有人入京告御状。”
沈韫猛地从谢长宁怀里弹起来开门拿信。
梁崇义写得很短:
“韫儿,周敬、周全九月初六离青渠,称往襄州陈情。州府已经遣人留问,不料二人夜半改道,随商船北上。拦截不及,此事是襄阳失察。
“郭顺旧籍残页已经找到,可证其曾属护漕队。杀死郭童的三名乡兵、参与逼嫁夺田的两名周氏族人均已收押。周氏的一百三十七份暂押田旧契也已统一封存。
“周氏恐已将护户、押人、核契诸事并作军府夺田。我会自行上奏请核,不使韫儿在京独受其责。”
韩璋的信更急。
“周敬、周全走脱,是我未看住。庞充欲带人追,被我拦下。若他领人追出州界,周氏连状纸都不必写,便能坐实军府逼人。”
信中又说,周氏已经在青渠散话,称庞充领兵围庄、韩璋遣人巡夜、陈皆逼供,军府要借胡娥母子之死夺青渠三族田。
沈韫看完只道:“麻烦了,庞叔当日带了多少人入庄,有无军籍,带了什么兵械,奉谁的文书都没写,这些必须赶在御史问到以前查清。”
谢长宁问:“周氏没有在襄州诉明,便径直入京。朝堂也肯收状?”
“他们告的便是襄州与山南东道军府。”沈韫道,“只须写明地方相护、冤抑无告,朝堂便不能把状纸挡回去。至于是否越诉得收状以后另查。”
谢长宁已经在桌上铺开纸磨墨:“你先写信,走急递三日内能到襄阳。”
沈韫拿起笔,沉思了一下:“周敬周全应当是走商路,绕洛阳再往西,否则过商洛的时候就会被梁叔的人追上。算脚程应当最快后日他们能到长安。这封信怕是来不及。得想办法拖住他们不要直接递状进中书或者大理寺。”
“你想让他们先去哪里?”
“东宫。”沈韫将两封信并在一处,“他们既要告军府,总想找一个能替自己说话又有权势的人。太子正在查田,又过问女户,他们听见这条门路,不会不动心。”
“先让东宫听他们喊冤?”
“听过以后,如何写状、怎样递上去,总要商量。能缓一日是一日。况且东宫若肯接,也该先听清楚周氏究竟拿什么田来喊冤。”
“东宫既然清田,那岂不是站在豪强对面?”
“东宫清田的根本理由是削藩,而且他们看山南东道碍事已经许久,若你是太子,今日有人递刀子给你帮你砍山南东道节度使府,你接还是不接?”
谢长宁不说话了。
沈韫低头提笔给梁崇义写信,写完吹干墨迹,交给宋砚封好送急递,宋砚接了信,正要出去,又被她叫住:“明日还要办一件事。”
他转过身。
沈韫却没有立刻往下说。
周家的人眼下最防的必是山南东道的人。她身边几个惯常出面的,他们即便没有见过,也未必没听过姓名。若一开口便带着襄州腔,剩下的话再有道理,也难叫人放心听。
她看了看宋砚:“你来长安多少年了?”
“十年出头,十岁时跟父母来的。”
“这些年,旁人听你说话,可有人问过你是襄阳人?”
宋砚摇头:“早听不出了。小时候刚来,还被同坊的孩子笑过,后来便跟着他们学。如今回头听襄阳来人说话,倒有些字不大会说了。”
沈韫点了点头。
宋砚在她身边经手文书,但到底才来进奏院几个月,外头认得他的人却少。
“找到周敬、周全后我想让你去同他们说几句话。”
宋砚握着封套的手紧了一下:“同周家的人?”
“嗯。说东宫近来正在过问田产与女户的案子。他们若觉得自己受了冤,可以先去找东宫的人听一听。”
宋砚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沈韫看着他:“怕?”
他迟疑片刻,老实点头:“我没做过这种事。”
平日让他抄信、递话,便是去官署等上半日,他也知道该做什么,碰上大人们谈话议事,装聋作哑他也会,可这撒谎骗人到底是没做过的。
“若他们真去了东宫,小人这算不算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