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另一句话说出来。
江南进奏院来递话的人比这张纸条说得更难听些。
那人站在廊下,压着声音提醒他:沈娘子已与谢氏议亲,聘礼很快就要入京。世子与沈氏娘子再是旧友,也该知礼避嫌。日日往山南进奏院和沈家大宅跑,外人看了不像话,谢家听了也未必舒服。
那人说得很客气,甚至带着笑。
可裴蘅听明白了,当时也笑着应了。
他最会应这种话。
可一路回来,手里接过许氏让人端来的热茶,面前放着嬷嬷布的饭,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掌心里,拔不出来。
他不能对沈韫说。
说了像撒娇,也像告状,更像承认自己其实没有地方可去。
宁安侯府在长安有宅子,江南进奏院也有屋舍,平康坊、听雨楼、酒肆赌坊,他都熟。可那些地方能坐,能睡,能喝酒,却没有一处能让他在天亮前推门进来,有人嫌他吵,有人给他添饭,有人骂他别空腹喝茶,有人把他当家里会闹腾的晚辈。
沈家大宅和山南东道进奏院,才是他现在唯一能来、能住、能吃口热饭的地方。
可连这个地方,也有人提醒他该避嫌。
许氏把那张纸折好:“先吃饭。”
“舅母,我还要去江南进奏院。”
“饿着肚子去,江南便会更信你的话?”
裴蘅还想说什么,许氏已经转身:“过来帮我端酱菜。”
裴蘅站在原地,最后仍跟了上去。
廊下风冷,桂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许氏一直走到小厨房门口才停下:“你怕谢长宁?”
裴蘅一怔,随即笑道:“我怕他做什么?”
“那你怕什么?”
“我没有怕。”
许氏看着他。
裴蘅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们说得也没错。沈韫将来成婚,沈宅自然与现在不同。我总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避嫌。”
“公事去前堂说,私下别单独拉着韫娘去喝酒。”许氏道,“这叫避嫌。”
裴蘅没有出声。
“自己连饭也不吃,急着从门里退出去,这不叫避嫌。”
“这里终究姓沈。”
“是姓沈。”许氏道,“所以我这个替沈家管宅子的舅母说了算。”
裴蘅低头看着廊下的青砖:“舅母今日留我,谢长宁回来以后呢?”
“也留。”
“他若不高兴?”
“他若连你同我和你舅舅吃饭都要管,这门婚事便该由韫娘重新想想。”
裴蘅终于抬头。
许氏的语气缓下来:“韫娘议亲,是家里添一个人,不是少一个。谢长宁将来进这扇门,只是桌上多摆一双筷子。没有为了给他腾地方,便撤掉你那一碗的道理。”
裴蘅许久没有说话。
后廊另一端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仆妇已经把午食摆上桌,崔寻正在催梁睿去洗手,崔嬷嬷还在和沈韫说吃完再看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