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之离开御书房时,夜色已经沉下来。
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边,露出湿黑的石板。他走在上面,觉得脚下每一步都比来时更重。
魏王府里,卢令仪还未睡,素秋和宋微站在一旁,见魏王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李慎之脱下外袍,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还不睡?”
“等你。”
“谢娘子说……”
“谢娘子说我胎象稳固,也说我不可动气。”卢令仪看他,“所以你别拿谢娘子压我。”
李慎之被她堵住,低低笑了一声:“今日倒还有精神。”
卢令仪看着他。
“父皇说什么了?”
李慎之没有隐瞒,把御书房中大致说了。
卢令仪轻声道:“圣人看得很远,也看得很冷。他护东宫名分,也忌惮东宫。”
屋内安静了一瞬。
素秋低下头,宋微也垂眼不语。
李慎之没有立刻接话。
卢令仪抬头看着他:“父皇老了。”
这一句轻得几乎像叹息。
她继续道:
“储君一旦有了自己的法、自己的人、自己的声望,便不只是儿子了。”
李慎之低声道:“也是权力。”
烛火在屏风上轻轻晃了一下。
卢令仪看着他,声音放得更低:“殿下,这是缝隙。”
李慎之抬眼。
卢令仪道:“不是储位的缝隙。你现在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让旁人觉得你这么想。”
“那是什么?”
“是政事的缝隙。”卢令仪道,“太子名分最正,可太子的法也太硬。圣人忌惮东宫,却又不能废东宫之正,所以他需要有人替朝廷把太子的法落成能活的制度。”
李慎之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听出来的,比我还快。”
卢令仪摇头:“殿下刚从御前出来,心还在圣人的话里。可我们若走偏一步,便成了借圣人忌太子之心,分东宫之权。”
李慎之神色沉下来。
“我明白。”
后又说到楚王和沈韫,李慎之又皱起了眉。
卢令仪轻叹:“沈韫和你若互相都不全信,后面会很难。”
李慎之看着她:“你倒总替她想。”
“我是在替你想。沈韫这样的人,若觉得你只想夺她手里的刀,她会藏得更深。若她觉得你愿意替她承担一部分查验,她才会愿意把该交的交出来。”
李慎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慢慢抚上妻子刚刚显怀的小腹。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那你觉得,她会交吗?”
卢令仪看向窗外:“会,她现在还怕。怕的人,会给自己找绳子。”
李慎之看她良久。
“令仪,你若不是身子不便,我真该让你去中书。”
“我若去了,宗室那些姑母会说你连孕妇都要拿去用,太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