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九岳醒来时,韦燕喜正坐在榻边。
她有时候看着病榻上的父亲,仍觉得不真实。
她幼时见过父亲最盛的时候。
那时他还没有如今这样衰败,穿一身银灰锦袍,腰间佩蜀中名匠打的横刀,刀鞘嵌青玉,马鞍上垂着浅金流苏。他从校场回来,身上有汗,也有香。母亲笑他,说一个武人弄得像要去赴诗会。
他说武人也可以赴诗会。
他真在宴上写过诗,写得很好。连薛涛都说,节帅若不带兵,做个风流文士也饿不死。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然病成了这样。
午后的光隔着窗纸照进来,她听见枕上有些动静,抬起头,先看见父亲的眼睛。
韦燕喜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前坐了些。
“阿爷。”
韦九岳嘴唇动了动。
她俯下身,以为他要水,却听见他问:“长安如何?”
韦燕喜原准备起身倒水,听到这句话忽然停住了:“我不在长安。”
父亲仍看着她。他的目光慢慢移过她的脸,又看向她身后。屋中的屏风、帘帐、案上那只博山炉,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过了许久,他道:“你原来也有不在长安的时候。”
十五岁离家时,她也曾在这间屋子里向父亲辞行。那时他说了什么,她原本记得很清楚。此刻听见这一句,却忽然有些想不起来。
她低头将榻边的被角抚平:“是。”
韦九岳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问的是韦燕居。
“他来过没有?”
“来过。”
“边州那几个人呢?”
“也来过。”
父亲的呼吸有些沉。
过了片刻,他又问:“他们来拜老夫这个将死之人?”
她望着他。
“不是。”
韦九岳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他们来看谁是下一把刀。”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干涩得很。韦燕喜伸手去扶,他却仍看着她,仿佛终于在她脸上认出了什么。
“你也知道自己是刀。”
此后几日,韦九岳清醒的时辰确实多了起来。
医官说脉有回阳之象。韦燕喜也听见过“回光返照”几个字,那人说得很轻,见她走近,便立即住口。
父亲醒着的时候,开始叫人进来回话。
有时是军中粮草,有时是边州奏报。幕僚与将领进门,见韦燕喜坐在榻边,起初还会稍停一停。她手里端着药,父亲便就着她的手喝,喝过一口,抬眼问来人:“方才说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