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四月初七傍晚,八百里蒙阴群山暴雨如注,不见半点血色残阳。
鹰嘴关内,硝烟混着雨水的焦糊气味尚未散尽。
城门洞下临时用门板搭起的木榻旁,大刀关胜、双鞭呼延灼、行者武松等一众猛将挤在周围,人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木榻之上,乐和原本已经冰冷僵硬的身躯旁,散落着几块崩裂变形的生铁大喇叭碎片。
方才李寒笑亲自收敛乐和遗骨,伸手替他整理胸前衣襟时,手指触到那只被鲜血浸透的鸳鸯荷包,竟觉指尖传来一丝微弱至极的搏动!
“好像还有气……”
旁边的关胜说道。
“快叫安道全来,没准乐和兄弟还有救啊!”
没等李寒笑下令,旁边的林冲就亲自跑去找安道全去了。
“让开!都莫挡着亮光!”
身穿染血牛皮围裙的神医安道全一声断喝,一把推开杵在跟前的鲁莽汉子,半跪在木榻前,两根手指搭在乐和颈侧大动脉上,闭目细察了三息,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挑!
“神了!真是阎王爷不收!”
安道全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指着地上那几块扭曲凹陷的生铁喇叭碎片,声音发颤:“大都督!乐和兄弟从十丈高关跃下,本该五脏震碎而亡,偏生他落地时将这只中空的生铁大喇叭死死抱在胸腹之下!这生铁卷筒替他卸去了九成撞击巨力!加之他唱完军歌时丹田内气息耗尽,又遭暴雨冰水激体,这才陷入了医书上罕见的‘龟息假死’之症!”
此言一出,门洞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喜交加的抽气声。
武松往前凑了一步,急声道:“安神医,那乐和兄弟还能救活吗?他后背可还插着易宇森那狗贼射的两支雕翎箭,右肋也被王英捅穿了!”
安道全脸色瞬间凝重下来,伸手翻开乐和惨白的眼皮看了看:“那两箭虽因下坠之势擦着肺叶过去,未伤心房,但失血太多,生机已如风中残烛!寻常汤药喂不进去,便是老夫施展金针渡穴、用羊肠线缝合肺叶创口,也怕他熬不过这开刀拔箭的剧痛……”
“用这个。”
李寒笑没有半句废话,从贴身玄色锦袍的内袋中摸出一只寸许长的白玉小瓶,拔开红绸塞子,一股沁人心脾的奇异清香瞬间压过了满城的血腥味。
那是当初他与李师师、扈三娘大婚之时,华山刘沉香代二郎真君与三圣母送来的贺礼——宝莲灯莲芯淬炼出的最后三滴保命灵液。
李寒笑捏开乐和紧咬的牙关,将白玉瓶中仅存的三滴翠绿灵液尽数滴入乐和干裂的口中,随即单掌按在乐和檀中穴上,一缕精纯浑厚的玄门先天真气缓缓渡入,替他护住即将涣散的心脉。
“夏榕!取柳叶刀、烈酒、羊肠线来!莫要手抖!”
安道全见有神物吊命,眼中再次爆发出医痴特有的狂热光芒。
一旁背着紫檀木药箱的年轻徒弟庞夏榕,看着木榻上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在城头高歌赴死的同龄人,想到他为了全军将士连命都舍了,心中那点对鲜血的恐惧竟被一股浩然激愤硬生生压了下去。
庞夏榕一咬牙,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借着剧痛稳住发颤的双手,不再闭眼干呕,利落地打开药箱,将烧红消毒的柳叶薄刃与穿好羊肠线的银针递到师父手中。
嗤!
拔箭、清创、缝合、金针刺穴。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随着安道全最后一根金针刺入乐和百会穴,木榻上的乐和身子猛地一颤,“哇”地侧头吐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胸膛随之极其微弱却平稳地起伏了起来!
“活了!气接上了!”
安道全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长舒一口气道:“大都督放心,有那几滴仙家灵液护住心脉,乐和兄弟这条命算是从阎王殿里抢回来了!只需静养月余便可痊愈,只是……他先前强提真气高歌,又受寒血倒灌,声带受损,日后这嗓子怕是要变得沙哑低沉,再唱不得以前那般清亮的高腔了。”
“只要人活着,哪怕是个哑巴,他也是我梁山永不撤换的铁叫子!”
李寒笑缓缓收回手掌,看着呼吸渐稳的乐和,紧绷了半日的冷硬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主公!”
一直守在旁边的首席军师闻焕章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摇着羽扇走上前来:“天佑我梁山,乐和兄弟死里逃生,全军士气必将暴涨!但依臣之见,此事万万不可声张!”
李寒笑眉头微挑,瞬间领会了闻焕章的意图:“先生是想……秘不发丧,骄敌麻痹?”
“正是!”
闻焕章捋着山羊胡,眼底露出一抹算计入骨的寒芒:“前几仗我军或用火炮平推,或用奇兵绕后,吴用与徐宁逃回十里外的九曲山口大营,今夜必在正面严设鹿角钩镰,在山崖严防攀爬,等着主公为乐和报仇去强攻硬闯!《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实而虚之,虚而实之!主公不如现在便下令,在鹰嘴关城头挂满白幡,全军大举哭丧,并故意放走几个被俘的曹州探子!”
一旁的西军参谋长李彦仙抚掌赞道:“妙极!探子回报乐和已死、大都督悲痛过度旧伤复发,且暴雨浇湿火药,全军闭关治丧。那招讨使项元镇本就贪生怕死、想保存实力,闻听此讯,今夜必定拔营先逃;而留守断后的刘豫、徐宁、宋江等人也会大大松一口气,解甲避雨!届时我军再出奇兵,不用强攻,改用诈术与水路,定可一战功成!”
李寒笑眼中金芒一闪,猛地一拍剑柄:“好!就依闻先生与李参谋长之计!咱们今晚不打硬仗,跟吴用和徐宁玩一手‘李代桃僵、暗度陈仓’!”
当下,李寒笑立刻唤来呼延灼、罗彦之,命他二人挑选两千身材魁梧的梁山精锐,扒下鹰嘴关内刚刚缴获的两千套京师金枪班禁军绯红战袍与号衣穿在身上,准备趁夜诈开敌营鹿角。
紧接着,李寒笑的目光越过众将,落在了步军队列后方一个始终沉默寡言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年约三十出头,生得面色微黄,两道浓眉斜插入鬓,眼角微微下垂,瞧着有些病态的阴郁,一身半旧的青布劲装紧束在身上,连半点多余的衣褶都没有。
在他后背上,斜背着一口造型极为古怪的兵刃——刀身长不过三尺,却宽如门板,刀背厚达半寸,刀头处铸着一个狰狞可怖、张口吐舌的青铜鬼首,鬼首眼窝处有三个漏孔,原本是蓟州官府行刑刽子手专门用来砍断重犯颈骨的凶器,名唤“漏尘斩鬼刀”。
这汉子,正是当初与石秀、时迁一同投奔梁山的步军头领,“病关索”杨雄!
自上山以来,杨雄性子孤僻,平日里在军中极少言语,走路时脚底板像长了猫肉垫子一样,从不发出半点声响,但李寒笑却深知,此人一身家传的快刀绝技与静步功夫,在近身步战刺杀之中,堪称梁山一绝。
“杨雄,石秀,时迁!”李寒笑沉声点将。
三人齐刷刷跨步出列,杨雄走出来的三步,踩在满是积水的青石板上,竟连一滴水花都未曾溅起,悄无声息得令人心头发毛。
“九曲山口大营正面有徐宁的三千钩镰枪,高处望楼有瞎了一只眼的御前神射易宇森把守。若从正面强冲,哪怕骗开第一道鹿角,望楼上一声梆子响,敌军也能迅速结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