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狗的新工作是在阿昌的烧腊铺打杂。阿昌的烧腊铺在结志街中段,门脸不大,但橱窗擦得锃亮。每天上午十点开始,刚出炉的烧鹅和叉烧就挂满了铁钩,油光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焦糖色的亮膜,滴下来的油脂在托盘里汇成一小摊,被灯光照成琥珀色的薄层。
细狗第一天上班的时候,阿昌把围裙递给他,围裙上还带着前一任留下的油渍和几道洗不掉的老印。他系上围裙的时候手有些笨,阿昌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拉到砧板面前,递给他一把斩刀,让他看自己怎么切叉烧。
阿昌的手很稳。刀落下去的时候,刀背和砧板之间的空隙保持着一道恒定的间距,骨肉分离的声音干净利落,像是在用同一种节奏封住每一道不该翻开的缝隙。
细狗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然后试着切了一块叉烧,切出来的厚薄不太均匀,阿昌走过去,没说话,只是用手腕把他的刀柄往左侧斜了半指宽的余量:“你手腕放松,刀跟着走就行,别让刀尖找肉。”那一天结束的时候,细狗的手掌被刀柄的棱边磨出了一道红痕,但他没有再让刀刃卡在砧板的旧木纹里。
李振邦请陈永杰跟细狗吃了一顿叉烧饭,还有腊味拼盘。细狗吃到第一块叉烧的时候嚼了几下,眼角原本绷紧的纹路松了半寸,然后他夹起第二块,蘸了酸梅酱,没有立刻嚼,先含了一口饭,等酱汁和肉汁浸进米粒里再一起咽下去。
李振邦吃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碗上,用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先回去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埋头吃饭的陈永杰和周润,声音不高不低:“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等。”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门轴响了一声又合上了,黄昏的光线沿着门缝渗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金线。他走的时候,阿昌已经在教细狗怎么斩烧鹅了。刀落下去的时候,砧板上的声音比中午脆了一些,像是正在用同一道工序把傍晚的最后一截时间也封进下一批待斩的货里去。
李家大宅的吃饭是不会等人的,这个是李祖一早就跟梅姐定下的规矩——早中晚,到点就开饭,包括他自己在内,不到也不用等。
这条规矩的订立,最早是因为李祖很多时候忙起来不一定回家吃,偶尔在外面吃也省的还得给家里打电话了。
结果倒是让李家的一群孩子养成了好好吃饭的习惯,毕竟不吃真得饿着。梅姐带着几个佣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白瓷盘碰在桌面的声音比门外的暮色更密一些。
霍英东跟包玉刚三天两头掐着点儿来蹭饭——他俩真拿李家当食堂。一个坐东边,一个坐西边,中间隔着李祖和文静姝的位置。
霍英东进门的时候手里还会拎一袋刚从阿昌店里斩来的烧鹅腿,包玉刚则会从西环带一盒没拆封的蛋挞,酥皮边角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像是用这一盒来给今天的饭局补一道正餐以外的句号。
李振邦到家的时候,一大家子人都快吃完了。李定邦正在喝汤,碗沿贴着下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晚?吃了吗?”李振邦挠挠头:“呃……我吃过了……在昌记……吃的叉烧饭。”他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凳上时,书包侧袋里还露着一截叠过的旧纸条,是阿昌在围裙口袋底下顺手折给他的,边角有些皱。
李定邦问:“跟谁啊?”他问这个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昌记烧味是老熟人了,如果想吃什么打包一份回来就好了,李祖跟李定邦都是这么做的,他家的人去昌记不用排队。所以李振邦在那里吃完回来,最大的可能就是跟别人一起吃的。
李振邦倒也没隐瞒,就说了陈永杰跟细狗的事情。他说话的时候,包丽娴正在把一盘剩菜往桌心推,霍静兰在桌下轻轻按住自己儿子的膝盖让他坐稳。她们没有追问,只是各自续了手中那道已经走到一半的工序,让他的话音自然落在碗沿和碟沿之间,不急着收走。
李定邦站起身,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跟你说不要走后巷吗……”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关切比平日重了半拍。
李祖跟霍英东和包玉刚仨人已经坐到沙上准备喝茶了。李祖打开电视,调到新闻,是丽的映声的英文频道。这家电视台是香港家电视台,有线按月缴费收看,平民家庭很少安装。
李祖他们看的是独立英文频道,常年播报英式新闻、bbc转播消息、殖民地官方通告,是最标准的“英国人的新闻节目”。屏幕上的播音员正在念一段关于英镑汇率变动的短讯,声音平稳,画面是一间铺着深蓝色桌布的演播室。
包玉刚跟霍英东俩人在沙上已经掐起来了,一个要喝普洱一个要喝陈皮——他们各自抱着自己的茶壶,谁也不肯先放下自己的盖子。李祖坐在中间,拿过自己的茶壶,放上普洱之后,又放了一片新会陈皮,完全没有搭理俩人的意思。他把茶杯搁在膝盖上,过了好几秒才侧过头去看向站在沙边缘的李定邦和李振邦:“阿定阿振,过来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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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邦跟李振邦走到沙边,霍英东跟包玉刚俩人很是自然地往边上挪了挪,给哥俩腾地方,但斗嘴没停,从“陈皮没有这么放的”到“普洱不洗三遍怎么入口”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落下一句。
李祖对两个儿子说:“阿振帮同学帮朋友,这事情没有做错。不过要注意安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杯沿的碎叶边缘被热水冲开,又合上,“那个什么皇帝……明天很可能会出现,打不过的话记得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替对方那套还没成型的拳法留好了退路的规则。
李定邦皱眉道:“不如我去处理……”李祖瞥了他一眼:“中学生打架,你跟着掺和什么。”他的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开,在李定邦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在那层已经定型的棱角上替自己补一道不需要落笔的标记。李定邦对老爹把这事儿定性成学生打架有点儿不敢苟同,但也没敢说啥——他知道老爹的脾气,说了也是白说。
文静姝忙活完之后走到李祖身边坐下,包丽娴跟霍静兰端着点心过来放在桌上,身后跟着俩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十一岁,乖巧地自己找地方坐下,等自己的母亲落座。李祖给文静姝倒了一杯茶,茶汤沿着杯壁淌到杯沿。
他放下茶壶,手指在壶盖上搁了一下才松开,像是在那层已经被桌沿压平的间隙里,替他们留出一道刚好不用再多翻一页的宽度:“当初你们爷爷教我功夫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我们都不用当西部牛仔了,为啥还要练这个?你猜你们爷爷怎么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里那片正在慢慢舒展的茶叶上,像是在读一层已经干透又重新浸开的旧纸,等着水把它带回到它原先的位置。
这次不光是李定邦跟李振邦好奇了,包丽娴他们也好奇地看向李祖——毕竟她们的孩子每天早上四点被李定邦拉去练功,说一点儿不心疼那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