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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出来混的没一个讲义气的(第1页)

阿荣原本以为,这个叫青丝缘的理发店,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级理发店而已,跟深水埗的银钧理发店差不多,无非是设备新一些、装修好些、客人穿的鞋子底干净一些。

他昨天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连进门时铜铃那声脆响都差点让他往回缩,他觉得自己站在门口会踩脏那层浅灰色的防滑地砖。但到了晚上下工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错得还蛮远。

晚饭管了一碗叉烧饭,铁盘里码着半只烧鹅腿、两片厚切叉烧,边角带着焦边,酱汁沿着白米饭的缝隙渗下去,把米粒染成浅褐色的油光,饭面上还盖着一颗煎蛋,蛋边焦脆,蛋黄半凝。

阿荣端着盘子的时候,手指被铁盘的边缘烫了一下,他换了一只手端,但视线始终没从那碗叉烧饭上移开。他坐在二楼餐厅那张长桌边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碗叉烧饭够他家里三个人的一顿晚饭钱,而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工作日的工作餐。他已经觉得这日子好得不像真的了。

结果振哥这里居然还管宵夜。

而且隔壁俊记的师爷文提前跑来店里问宵夜想吃啥。

师爷文穿着一件旧灰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没拿东西,人就倚在店门口那扇玻璃门的门框上,像是刚从厨房出来,围裙边角上还沾着一道棕色的油渍。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开什么节目。那个叫冼景灏的家伙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晚上吃啥。

他蹲在收银台边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空气中一下一下地点着,嘴里念叨着陈家的艇仔粥和路边摊的炭烤鱿鱼,念叨了十几秒,中途还换了一次重心,站起来之后又蹲下去了,最后手掌往大腿上一拍,说他想吃陈家艇仔粥,语气笃定得像已经下单了。

但振哥想吃潮州打边炉。

李振邦坐在楼梯口那把折叠椅上,两条腿伸直了,鞋底抵着对面的墙根,手里端着一杯冰可乐,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说打边炉的时候语气也不重,尾音甚至没往上扬,但冼景灏听完就炸了。他从蹲姿直接弹起来,站直之后比刚才高了一大截,手指着李振邦的方向,话还没说出口嘴角已经往下撇了。

他最后甚至开始人身攻击:“阿振!我没想到你会是这种始乱终弃的人!”声音在二楼不算高的天花板底下来回弹了两下才散开,从楼梯口沿着扶手的方向滑到一楼,被铁架台阶的钢板接住,又折回来。

李振邦整个人懵了一下,手里的冰可乐杯停在嘴边,杯沿贴着下唇没有动,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折叠椅的铁管扶手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磕碰声,抬头看着冼景灏,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认真之间:“我特么啥时候始乱终弃了?”

冼景灏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像刚掀开了一道他一直没机会翻出来的底牌:“哼……所有人都在说你跟陈婷……”他拖着那个尾音,眼角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像是要把这句话的落点尽可能多地铺开。

李振邦从折叠椅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他蹲下去的时候快一倍,椅子腿在地面上往后滑了半寸才停住,铁管和地砖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站直之后比冼景灏高了半个头,手抬起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你放屁!我什么时候乱了?你特么给我说清楚!”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刚好点在冼景灏胸前一步的位置,没有碰到他,但冼景灏的肩膀还是往后缩了半寸。

冼景灏屹然不惧,仰着脸,下巴的线条绷着,嘴角往下撇着,用一种“你急了就是你心虚”的语气回了一句:“呐呐呐……恼羞成怒了?”

师爷文就靠在门框边上看着俩人吵得面红耳赤,他肩膀抵着铝塑板门框的边沿,没有进店也没有走,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挂着一道浅浅的弧度。

邹绍桢和苏佩芳也看得很入神,邹绍桢手里那把剪刀已经放下了,两只手撑在工作台边沿,上半身微微前倾,苏佩芳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按着计算器上方的键位,没有按下去,只是搁在那里。

阿霞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正弯腰把拖把从水桶里提起来,拧干器里的水声哗啦一下又停住了,拖把头的布条在塑胶拧干器里被挤出一束细流,顺着桶壁淌回桶底。

阿荣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新拆封的干抹布,他看看李振邦,又看看冼景灏,再看看阿霞,小声问了一句:“阿霞……他们吵得那么凶……”话还没说完,阿霞头都没抬,拖把已经按在地砖上了,布条压着水渍往前推了一段,声音从她低着的头底下传出来,不高不低:“哎呀……不用紧张,每天都吵的。”她说完把拖把提起来翻了个面,换了一侧按下去,继续推着往前走。

阿荣闻言更懵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一个还在“始乱终弃”上反复绕,另一个已经转到了“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就不吃饭了”,声调一高一低,中间没有停过。

他回过神看了一眼阿霞手里的拖把和水桶,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块干抹布,问了一句:“现在就拖地吗?”阿霞点了点头,拖把在她手里转了一个方向,从她的左侧换到右侧,连推的节奏都没有断:“现在就拖。”

阿荣伸手接过拖把,木柄被他攥住的时候能感觉到柄面已经被手汗浸得发亮,他握着那根柄的手指动了一下,换了一个更稳的握法:“那我来吧。”

阿霞松开手,站直了腰,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侧过身朝工作台的方向走去:“好,你拖地,我去擦椅子和工作台。振哥说还有六套飞发椅是德国货,要过一阵子才能到,有你帮忙的话也能快一点。”她边走边把围裙的带子重新系了一下,系得比刚才紧了一圈,结头朝左,尾部折了一下塞进带子底下。

阿荣握着拖把,布条吸满了水,在水桶内沿刮掉多余的水分之后在地砖上推了一下,留下一条均匀的湿润痕迹,边缘正好停在下一块砖缝的线上。

他抬头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想看看有没有客人进来,但目光掠过工作台那边,发现邹绍桢已经在收工具了,剪刀一把一把地合上,插进台面侧边那排皮插袋里,梳子按长短排成一排,电推子的插头被他从墙角的插座上拔下来,线绕了两圈,用一根皮筋扎紧。

苏佩芳站在收银台后面,右手的手指在计算器键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抽屉里叠好的纸币边缘,手边的玻璃杯里装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杯沿上凝着一圈浅浅的水垢。她看李振邦和冼景灏吵架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那道弧度不大,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上挂了很久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人注意到。

铁门上的铜铃响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清脆,像是门被推开的幅度比一般客人进来时大一些。阿荣立马抬头看去,拖把柄在他手里顿了一下,水珠从布条上滴下来两滴,砸在地砖上洇开两个圆形的湿点。

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从下巴到鬓角均匀铺开,深灰色短袖衬衫的袖口翻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条浅色的旧疤。他进门的时候顺手在门框边上的地垫上蹭了一下鞋底,蹭了两下才迈进来,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留下脚印。

阿荣刚想上前去招呼,振哥已经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还没消下去的劲头:“胡须勇!你来的正好!谁在造我跟陈婷的谣?你给我把人刮出来!”

胡须勇站在门口,目光先扫了一圈店里正在收工的人,又扫了扫地面上那道正在推的湿痕,脚步没有继续往里迈,就站在地垫和第一块防滑砖之间的交界线上,摊了一下手,语气平平的:“不用刮……我知道是谁说的。”

李振邦从楼梯口往前走了一步,手里那杯冰可乐已经搁在折叠椅的扶手上了,他盯着胡须勇:“谁?”

胡须勇把摊开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听完别怪我”的平淡:“你大哥跟大嫂来俊记吃饭的时候自己说的啊……”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弧度和师爷文刚才靠在门框边上的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李振邦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他站在楼梯口和收银台之间的那条过道中间,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看着胡须勇,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不……不可能吧……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胡须勇把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把话说出口之前先做了一个准备动作:“俊记、五湖、四海、美记修理厂……美记都是大股东,你大哥来视察有什么问题?我跟阿俊当然要陪着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名字之间的间距都像是一段已经被他自己确认过的距离,从第一个落到最后一个,中间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李振邦的手开始哆嗦了,手指收拢又张开,收拢又张开,像在确认自己掌心里还有东西可以攥。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落下来:“他……他都说什么了?”

胡须勇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目光没有看着李振邦,而是望向收银台上方那排搁置整齐的剪刀,像是在从记忆里翻出一段不算太久远但内容很长的对话:“你哥当时明显有点儿喝多了……不过还好他带了司机来的。至于说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剪刀的刃口移到李振邦脸上,“他从双十暴动开始聊的。”他说完这个时间点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补,像是把剩下的内容截断,等李振邦自己决定要不要听。

李振邦倒吸一口凉气。从双十暴动开始聊,那就意味着李定邦从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开始聊,从他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开始聊,从他还不构成一个完整的人的时候开始聊。

他抬起手,手掌朝胡须勇的方向摊开,五指张开又收拢,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哑:“停。”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试探性问了一句:“那天……在场的人不多吧?”

胡须勇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点了点头,下巴往下沉了不到半寸就停住了:“嗯……不多。就我跟阿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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