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忠仨人在五湖酒店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下楼领餐票,吃完早饭回房间,中午再下楼吃午饭,下午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一会儿,翻翻报纸架上那些边角已经卷起来的旧报纸,傍晚前后再出去走一圈,沿着屯门公路入口那段水泥路面来回走两趟,然后回到酒店,吃晚饭,洗澡,九点半左右上床睡觉。
这个作息雷打不动,像一台被人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旧机器,连窗户边那道窗帘的缝隙都没有变过位置。他们想找社团销赃,但半个月下来,连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见到。
根据他们零零碎碎打听到的消息,五湖酒店的老板叫胡须勇,是14K的。俊记美食城的老板叫斧头俊,是和联胜的。就连隔壁那个负责停车场收费的,也有人说他是合和图的,叫傻佬泰。
三个名字,三个社团,摆在他们面前像三道关着的门,但他们不知道怎么敲,也不知道敲完之后门后面会是什么。
他们问的人都是酒店楼下蹲着抽烟的小混混、俊记美食城收盘子的服务员、停车场入口那个坐在小板凳上收停车费的老人,没人愿意多说话,有人听见“胡须勇”三个字就把目光移开了,有人被问到“斧头俊”的时候摇了摇头说“不清楚”,有人说“傻佬泰今天没来”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他们想问更深的东西,但话递出去之后像是扔进了一口干井,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回响。
阮文忠有些发愁了,他坐在五湖酒店大堂那张皮沙发上的时候,手指搁在膝盖上,指甲盖在深色灯芯绒裤面上无意识地刮了两下,刮出一道细长的浅痕,他低头看了看,把手指收进掌心里。
他开始后悔当初在码头边上,应该多问蛇仔明几句的。
蛇仔明是带他们来香港的蛇头,也是他们一路上遇到的第一个社团小头目。
阮文忠后来回想起来,蛇仔明身上那件短袖衬衫的领口有一小块油渍,圆领,布料已经洗得发软了,边缘往外翻着,露出里面棉线松散的白边。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卷,烟卷烧到一半的时候会停在指间,让烟灰自己落下去。
仨人当初在越南打听到他的名字,有人说他是联公乐的草鞋,专门做人蛇生意,在湄公河下游那条线上跑了快十年了。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艘旧铁壳渔船的船头修一台柴油机的喷油嘴,手上全是黑油。仨人站在码头上,肩上各挎着一只旅行袋,袋子的布料被里面的东西撑得鼓起来,封口处的拉链被压出了一道弯弧。
蛇仔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他们脚边的袋子上滑过,然后把手里的扳手搁在甲板上,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手指上的油,冲他们咧嘴笑了一下。他说:“吃大茶饭的?身上有没有家伙?”
阮文忠没多犹豫,他把旅行袋拉开一道口子,从里面拿出那把手枪,在掌心里亮了一下,枪管朝下,食指扣着扳机护圈,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角度。
蛇仔明看了那枪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范文强和黎世武,然后重新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码头下午的日光里被风吹散了。他说:“呐……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哈。香港禁枪的,你们在香港开了枪,警察追死你们。如果因为开枪漏了底,警察顺着你们找到我……联公乐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有弹,等它自己断了,落在他脚边那双旧塑料拖鞋的鞋尖旁边,碎成几截。
阮文忠想了想,觉得蛇仔明说得有道理。香港跟南洋不一样,南洋的警察有时候可以谈,可以算价,可以绕过;香港的警察传闻是另一个路数的,毕竟香港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
他于是把旅行袋的拉链重新拉好,虚心问了一句:“这位大哥……我们第一次去香港,不懂得规矩,有什么好指教吗?”蛇仔明把烟头在船舷的锈铁上按灭,按完了之后没有立刻松开,又碾了一下,火星子彻底熄了才松手。
他说:“很简单,三把枪留一把,防着有人黑吃黑就好了。香港讲钞票讲规矩的嘛……”他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他们脚边的旅行袋,像是在确认那三只袋子的轮廓大小,然后补了一句,“枪太多反而扎眼。”
阮文忠回头跟范文强和黎世武商量了一下,三个人蹲在码头边沿那堆旧缆绳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最后他们决定扔掉两把枪,留一把。
阮文忠把那两把要扔的枪从袋子里取出来的时候,蛇仔明伸手拦了他一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说了一句“扔掉倒是可惜了,卖给我吧,我可以给你们港币”。
阮文忠看着他的手掌,掌纹深,指节粗,虎口处有一层淡黄色的厚茧,他把两把枪放在蛇仔明手里,枪身是温的,被旅行袋里的体温焐了一路。
蛇仔明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收拢了一下,像是先用虎口感受了一下握柄的弧度,才把它们搁进船舱里一只用油布垫着的木箱里。之后他又问仨人有没有需要兑换的货币,说可以用他的渠道帮忙换,给的汇率不算高,但公道。
阮文忠从旅行袋侧袋里掏出一沓菲律宾比索,蛇仔明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从木箱底下的铁盒里点出港币,一沓一沓地叠好递过来,纸币边角齐整,没有折痕。他说:“我留个号码给你们,离开香港的时候打这个电话给我,价格很公道。”
到此为止,阮文忠还不觉得蛇仔明是个好人。
到了香港之后,他们在五湖酒店的账单上算过一笔账,船费、汇率、酒店押金的手续费,每一笔都没有多出钱来,没有先给一个高价再打折回来的那种套路,也没有在汇率上偷偷加两个点。
仨人把账算完一遍之后,沉默了半分钟,然后阮文忠说了一句:“蛇仔明真的是个好人。”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旧纸片,纸片边角已经被他手心攥得发软了,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粗,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仨人现在急得抓耳挠腮,找不到销赃的路子,也不知道该问谁。他们已经把五湖酒店附近三条街的路面走穿了,连巷口卖糖水的阿婆都记住了他们仨的脸,每次路过会点一下头,但那点头里没有多余的信息。
然后范文强出了个主意。
他蹲在酒店房间里那张靠窗的床边,把脚边的旅行袋踢了踢,让它换了个方向靠稳,然后抬头对阮文忠和黎世武说:“我在俊记吃饭的时候,听到一个绿头发的家伙说,剪头可以去霉运。我们找了那么久……是不是应该去剪个头转转运啊?”他说完之后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提议有些站不住脚,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喉结滚了一下,等着另外两个人接话。
黎世武的第一个反应是摇头,他坐在床沿上,正在用一根针挑手掌上起的一层薄茧,针尖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停下来看着范文强,想说什么,但嘴刚张开,阮文忠先开口了。
阮文忠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最深处往外慢慢挤出来,他站起身,把叠好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肩上,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了一句:“走吧,去剪个头。”
黎世武手里的针停住了,他看着阮文忠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满是不解,但阮文忠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黎世武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然后他低下头,把针插回床头柜的线轴上,站起身,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也拿起来穿上了。
他走过范文强身边的时候,范文强已经把鞋穿好了,正在弯腰系鞋带。
阮文忠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不小,像自言自语的嘟囔:“搞不好真能转运呢。”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门外走廊里的什么人听见,范文强和黎世武都没有听清,他们只看见阮文忠的背影已经侧身出了门。
仨人走到青丝缘门口的时候,晨光还薄着。
路面的潮湿印子还没干透,像是前一天夜里的露水被晨光蒸发了一半,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暗色斑块。理发店的卷帘门已经推上去了,玻璃门开着,门口的地垫被摆正了,边角和门槛平齐。
店里灯亮着,日光灯管的白色光线从橱窗透出来,在门口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小块亮斑,边缘被门框的阴影切得齐整。他们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声音清脆,在早晨安静的街道上往两侧传开,落在路边停着的那辆旧摩托车后视镜的金属杆上,碰了一下之后反弹回门口。
李振邦正坐在门口那把藤编躺椅上,手里翻着那本《刑法判例集》,书页摊开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书脊,另一只手的指腹正在纸页边缘慢慢下滑。他看到三个肤色偏深的南洋面孔朝自己这边走来,看清楚了他们脸上那层在晨光里没有散去的倦意和眼窝下面那道深色的弧线,有些诧异于这么早就有人来理发,但他没有在脸上挂出多余的表情,只是合上书,把书搁在椅面上,站起身,朝门口方向侧了一下身:“理发吗?请进。”
他不是变勤快了,是因为现在店里只有阿荣和苏佩芳两个人,三个人客人需要三个理发师,苏佩芳和阿荣俩人不够,他只能自己上手。
苏佩芳正在二楼吃早饭,听到楼下有人进来,她放下筷子,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快步走下楼梯。
她一边下楼一边抬手拢了一下耳后的头发,把那缕碎发别进耳根后面,然后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围布抖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哈,我洗下手。”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把水龙头打开了,水流冲过她手指的指腹,她搓了两下,然后关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侧面蹭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阿霞手里正攥着一把拖把柄,拖把头的布条还带着一层没干透的水渍,她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来,顺手把拖把往墙角的水桶边沿靠了一下,然后把两只手在围裙的正面上下来回蹭了两下,说了一句:“三位谁先剪?来洗头。”
语气和平时接待客人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多余的疏远。阿荣把手里的拖把柄从掌心里换了一个握法,把它搁回水桶边沿靠着墙的位置,然后转身去工作台侧面,从挂钩上取下一条干净围布,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推子,把推子的电源线理顺了绕在手腕上,再抬头看向那三个人,等着其中一个人先迈步走过来。
阮文忠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排整齐的剪刀,然后看了看镜面干净的长方形镜子,最后把目光落回门口那扇玻璃门上,像是用视线确认了一下那道门的开关方向和锁扣的位置。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我跟阿强先剪,阿武你看好包。”黎世武点了点头,他把三只旅行袋的串绳从肩上摘下来,靠着落地窗台下面的墙根码好,又把它们调整了一个方向,让袋口朝着自己的视线方向,然后他退后两步,靠着墙根站定了,双手垂在身侧,两只手的位置离那三只旅行袋的提手刚好是一个侧身伸手的距离。
阿荣看着他把旅行袋靠墙放好的姿势,刚想开口说“包放在一边没有关系的”,李振邦已经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指尖在阿荣肩胛骨外侧的地方轻轻压了一下,没有用力,但那一下触碰的方向明确。阿荣把话咽了回去。
李振邦站在工作台旁边,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他不打算多管闲事——你是富豪还是明星,是打工仔还是通缉犯,进了青丝缘的门就是客人,剃头收钱,剪完走人,和店外面的世界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