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强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阮文忠的方向偏过去,他的膝盖在地面上挪了半步,后背贴住墙根,重新把重心放回自己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内。
李振邦没有追他。他直起身,把右脚从碎砖的浅坑里抽出来,鞋底边缘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砖屑,他在地面上跺了一下脚,碎屑从鞋底边沿落下来,散在他脚边那道裂痕的延伸线上。他重新摆好站姿,右脚微微后收,两脚之间的间距与肩同宽。
阮文忠慢慢迈了一步,双脚分开,重心下沉,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掌在身前交叠一次,再自然分开,右手前伸,左手贴于胸口位置,五指微微张开,收拢回胸前,整条手臂的姿势形成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环抱结构。
他开口的时候,语调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一个正在把自己从刚才的焦躁中慢慢拉回一个更沉着频率的人:“越武道,白带,阮文忠。”
他报完名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李振邦确认这个名称已经传到了对方耳朵里,然后他微微调整了前脚的朝向,脚尖朝李振邦的方向偏了半寸。
李振邦依旧不丁不八地站着,两条腿之间的重心分布均匀,左脚微微朝外,右脚微微朝内,整个人像是一根已经被捶打过很多遍的铁件,不需要额外的摆放和调整。
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没有动,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侧面,然后他把两只手缓缓抬起,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画了一个弧线,在胸前形成一个半抱的圆形轮廓,虎口微张,掌心朝内,指腹朝外,其中一根手指刚好停在从嘴角溢出的烟雾散开的方向上。
太极拳起手式,揽雀尾。
他开口的时候烟卷在他嘴角上下弹了一下:“洪门,李振邦。”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往前靠,也没有后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一臂略长的位置。
苏佩芳跑到三楼之后,在走廊右侧第一间卧室里找到了电话,她的手搭在电话机座上的时候指尖先碰到听筒的弧形外沿,然后她一把抓起听筒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拨盘孔里快速转动。
她先打给的是俊记美食城,接电话的是师爷文,他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后厨排风扇的嗡鸣背景声。
苏佩芳的话很简短,她报出了店名,提到了三个越南人,提到了枪,提到了已经倒了一个,然后她挂了电话,紧接着拨了四海酒店前台的号码,接电话的人说胡须勇不在,她说不找胡须勇,让他们赶紧派人过来,越快越好。
之后她拨了报警电话,接线员的声音和所有电话接线员一样平稳,苏佩芳把地址报了一遍,把人数报了一遍,把有枪的事也报了一遍,然后她放下听筒,手指从机座的边沿上滑下来,在电话机旁边那叠旧报纸的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根刚被拨过的线已经插进了该插的地方。
阿霞站在她旁边,靠着走廊墙壁,两只手攥着自己围裙的下摆,围裙已经被她手指攥出了一道道褶痕。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往楼梯口方向看,她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窗帘上。
西九龙反黑组高级警司江青铁带队赶到青丝缘门口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理发店的玻璃门,不是卷帘门,是门口那片站满街面的黑压压的人群。
他从警车后座推开车门站直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先把腰间的枪套位置确认了一下,然后他站在街灯和店招灯箱的光照交界线上,目光从街这头扫到街那头,脚步停住了。
人群从理发店门口往两侧延伸出去,沿着人行道排开,有人靠在灯柱上抽着烟,有人坐在路边花坛的水泥边沿上,有人把铁管夹在腋下。
他们穿的衣服颜色各异,但站的位置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空隙,像一层已经被压实了的填充物,把整条街面的宽度填满了。
他的头皮开始发麻,但他毕竟是干反黑组干到了高级警司的人,在四大探长时代的街面上走过夜路,也在1974年之后的风口浪尖上站过队,他知道这种场面最不能做的第一件事是退,第二件事是慌。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线压到一个比他平时说话时低半度的位置,朝人群的方向喊了一句:“喂!你们是哪个堂口的?让你们大哥出来说话!我接到报案说青丝缘有通缉犯,有枪的!你们拿着铁管冲上去找死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人回他。人群里的声音先是彻底安静了下来,然后站在前面的人开始往两侧移动,不是散开,是整齐地让出一条通路,像有人在布面下方拉了一道暗线,整块布料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
胡须勇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走过那道分开的通路时他的脚步没有放慢,皮鞋踩在人行道的灰色地砖上,节奏均匀,每一步落点都和他平时走路时一样。
斧头俊跟在他身后,他的外套搭在肩上,没有穿进去,领口翻着,衣摆随着他的步幅在他身后摆动。
傻佬泰走在最后面,他比前面两个人都矮半个头,但肩膀的宽度更大,他在人行道边沿站定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理发店的卷帘门,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江青铁一眼。
三个人站在理发店门口和江青铁之间,正好把警车和人群之间的那段距离补成了一整条完整的线。
江青铁看着他们仨人,觉得脑子里的线路板正在一块一块地接错位置。
他认识胡须勇,认识黄俊,也认识傻佬泰,但他从来没有在同一盏路灯下同时见过这三个人站在一起,而且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互相拔刀,没有隔空对骂,甚至连站位之间的间距都是均等的,不像是三股势力在互相防备,更像是一道已经被排好序的队形,只等着有人来数一下人数。
他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然后放下手,冲胡须勇的方向扯了一下嘴角:“胡须勇……还有斧头俊?你们干什么?要过档合和图啊?”他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抬了一下,试图把气氛从他落地时感受到的那个重量往上托一点。
傻佬泰板着脸,嘴角的弧度被压平了,他开口的时候嗓门比平时粗了一些:“阿振店里有事情,我们来帮手!”他的话音在街面上沿着两排人群的方向铺开,像一段被压实过的底音,没有多余的起伏,也不用等任何人点头或者摇头来确认。
江青铁吸了吸鼻子,他转头看向胡须勇,像是在那里等着另一段能够被理解的解释。胡须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补充了一句:“我们听到里面有打斗声,隔着卷帘门看不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朝理发店门的方向比了一下,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道从门框到地面的垂直线,然后收回来。
江青铁的目光从卷帘门移到胡须勇脸上,他觉得那个提议在理路上的方向是对的,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句:“那……试试敲门呢?”他问完之后自己先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不靠谱,但他没有收回。
黄俊用一种介于困惑和无语之间的目光看着他,手里的外套搭在肩上,那条没有穿进去的袖子在他手臂外侧晃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他平时说话时慢半拍:“里面在打架……敲门?谁开啊?”他问完之后没有等江青铁回答,已经把目光重新转回卷帘门的方向,像是在等那道铁皮门后面发出下一个可以辨认的声音。
江青铁被噎得不轻,他站在原地,手指在枪套的边沿上搓了一下又松开,搓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找一个可以顺手做的事。他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们不担心那个阿振?”这次他问的是三个人一起,目光在胡须勇、黄俊和傻佬泰的脸上一一停留,像是要从每一张脸上读出那个名字对应的分量。
胡须勇舔了舔嘴唇,舌头从下唇边缘扫过一道短弧线,然后他收回去,换了一个站姿,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我觉得……你应该叫振哥。”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江青铁自己在脑子里把那个称呼的层级调转过来,“里面没响枪,所以我们不担心。”他说“没响枪”的时候语速和说前面几个字时一样,没有额外加重,也没有刻意轻放。
黄俊在旁边接了一句,像是顺手接过一根已经烧到一半的话头,把它继续往下续了一段:“你知不知道阿振老爸是谁啊?三太子哎!把汉奸洪当菜砍的……区区三个飞菲匪……洒洒水拉……”他说话的时候把手里的外套换了一只手搭着,另一只手的拇指朝理发店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想用那一偏向确认他说出的话确实落到了实地。
飞菲匪,是香港人对专门跨境劫金铺的菲律宾南洋悍匪的圈内称呼——他知道,江青铁也知道。
江青铁闻言,手指从枪套边沿挪开了。他先纠正了黄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被核实过的案情细节:“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仨人是菲律宾籍,但是是越南人。”他稍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路灯拉长的人行横线边缘,像是在重新排列那组信息的前后次序,“他们不是来抢劫的……应该是来销赃。他们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已经抢完了。”
他说完之后抬起目光,看到胡须勇、黄俊和傻佬泰三个人站在他面前,表情很一致,都是一种介于“他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个”和“这个差佬是不是有病”之间的神态。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先是胡须勇看了一眼黄俊,然后黄俊看了一眼傻佬泰,然后傻佬泰看了一眼胡须勇,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接话。那道目光交换完之后,三个人重新把目光落在江青铁脸上,像是在等他发现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和当前这个街面场景之间没有接上任何一根线头。
江青铁被那三道目光看得有些发紧,他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太奇怪了,一个反黑组的高级警司,带队出警,然后和三四个社团堂口的大佬并肩站在理发店门口,互相看着对方,等一扇卷帘门自己打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后续动作可以接上,街上的风从屯门公路方向灌进来,把他背后警车引擎盖上没散尽的热气往侧面吹了一段,然后又顺着墙根的方向折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