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青丝缘那块地砖被李振邦一脚跺碎之后,整条屯门公路入口沿线的街面气氛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早先大家路过这间理发店,顶多瞟一眼橱窗里那几把锃亮的飞发椅和晾在架上的白围布,脚下步子不带停的。可如今不一样了,五湖酒店的前台一天能接到比往常多出好几倍的订房电话,话筒刚搁下又响起来,打来的人有一半并不是真要订房。
有的人在电话里问完房价之后,会压低嗓子多问一句“青丝缘在哪个位置”。前台姑娘回完地址,能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已经把听筒捂住了半截,正用那种刻意放轻的语调跟旁边的人重复她刚才说的话,然后紧接着又问一句“那个老板平时几点开门”。
俊记美食城一楼靠窗那几把椅子也变成了一座难求。端着一碗碟头饭的人坐在那里,筷子夹起第一口饭还没送到嘴边,目光先飘向窗外斜对面那扇玻璃门。直到那扇门被推开又合拢,门框上的铜铃隔着整条街的间距传过来,已经只剩下半声细碎的余响,连铃舌撞击铜壁的尾音都散得差不多了,他们才肯把目光收回来,落到碗沿上,重新把筷子夹紧。
李振邦一开始没把这当成什么困扰。他甚至觉得多来点儿人也挺好,毕竟俊记、五湖、四海和青丝缘这几门生意全是靠人流量撑着的,有人愿意来凑热闹,全当引流了。
他把藤编躺椅从门口搬回原来的位置,坐在屋檐底下翻那本已经被他翻得边角卷起毛边、书脊上的烫金字迹都磨淡了的《刑法判例集》。有人站在人行道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瞅他,他也不抬头,自顾自翻过一页,用指腹把书页边角抹平,然后端起旁边小方凳上的搪瓷缸喝一口凉茶。缸沿磕在凳面上的那声响和他翻页的节奏卡得差不多,隔上几秒就重复一轮,像是有人在用慢拍子打着节拍。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件事一开始传出去的时候,口径还算收敛。街坊之间转述的时候顶多说青丝缘老板是个武林高手,赤手空拳解决了三个悍匪。
俊记吃完宵夜回去的人跟同屋工友说“那个理发店的老板把越南悍匪给揍趴下了”;工友第二天在工地上跟旁边人说“那几个越南佬带着枪去的,被人一个人全放倒了”;那人下了工在凉茶铺门口喝廿四味的时候,跟旁边蹲着抽烟的陌生人又加工了一道,“枪都没来得及开,三秒内全躺下了,那老板连气都没喘”。
串闲话这事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所有人说给下一个人听的时候,为了让自己讲的故事听起来更可信,都会自作主张地往里面添几笔细节,而且大多不会在意自己补上去的玩意儿到底真不真实,只要听起来比上一版更有说服力就够了。
有人添了“那老板单手接住了子弹”,有人添了“他跺脚的时候地面都晃了一下”,有人添了“那三个悍匪是被他扔出去的,扔出去之后叠在一起,像码货箱一样整整齐齐”,还有人说“他身上的气劲把理发店里的剪刀都震飞了,事后一把一把从墙上拔下来的”。
这些说法各自在不同的角落里发酵,像几团各自往不同方向滚的雪球,谁也不知道最初那颗雪球只有拳头大小。
事情一开始只在社团之间流传。有人在五湖酒店楼下蹲着抽烟的时候跟同门提了一嘴,同门又跟附近茶楼里相熟的客人说了,那客人正好认识一个跑娱乐版的小报记者。第二天那人就蹲在了青丝缘门口的人行道上,把相机藏在一只手提袋里,隔着玻璃门偷拍了几张工作台和飞发椅的照片。
照片印出来之后版面不大,被塞在娱乐版的边角位置,标题写的是“屯门理发师勇擒三悍匪”,配了一张从门口拍的店内侧面照。日光灯管的光线在照片里拉成一道白亮的横带,把剪刀架和墙面之间的间距收窄了。
第二天又来了两家报纸的记者,蹲在门口等李振邦出来的时候先自报家门,问能不能约个简短采访。李振邦都推了,说自己忙着,让他们下次再来。
真正让这件事从社团和媒体的小圈子扩散出去的,是青丝缘那块被跺碎的地砖。
香港这地方,开拳馆武馆的人不少,常在街面上走动的武师也多。有的功夫是家传的,有的拜师学的,有的在庙街或者深水埗那类旧楼天台上自己练出来的,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平时各练各的,彼此之间的往来不算多。但地砖碎成那样,问题就已经不是“能不能打”三个字能概括的了。
好几位武师托关系找了报社里认识的编辑,从底片柜里翻出现场照片的拷贝,拿回去之后用放大镜对着那些边缘已经有些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
有人把照片平压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那道从中心往外辐射的裂纹走势从头到尾比划了一遍。比划完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又重新比划了一遍。
有人在电话里跟同行聊起这事的时候,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攥着一支笔在旧报纸边角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越画越圆,越画越扁。
有人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在鞋柜旁边蹲下来,用指腹按了按自己脚底那双布鞋的鞋底边沿,像是在掂量那道弧度下面的力道到底需要多大的分量才能踩实。
有谨慎的,自然就有冲动的。
有些年轻武师直接就找上门来了。有的站在门口说要看看现场,问能不能让他进店里看一眼那块地砖原先的位置;有的在门口台阶下面站定了就说想跟李振邦搭搭手。
李振邦一开始还乐呵呵地有求必应。
毕竟来搭手的人,好意思空手走吗?不好意思。搭完手、认了输、或者没输没赢、互道一声佩服——总得找个台阶下,理发就是那个台阶。
一个人来搭手,理一次发,走的时候还可能带两瓶洗发水、一把梳子、一小盒发油。他不用打广告,全香港的武师轮流上门给他送生意。
有人搭了两下之后就收了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像是要重新确认刚才碰到的触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有人搭完之后退了一步,目光在李振邦的肩膀和腰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用眼睛重新量一道已经量过的尺寸。有人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走出几步之后才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指关节。
但无一例外,要么理个发要么买瓶洗发水,没人空着手离开。
消息像水滴进热油锅里,溅到四面的墙上又弹回来,落到下一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人头顶。然后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金庸的小说在香港的报纸上连载了好几年了。气运、经脉、天才地宝、坠崖奇遇,那些词从小说纸页上搬到街面闲聊里,中间不需要太多过渡。
有些报摊老板听客人说了青丝缘的事之后,回头把报纸副刊上那些武侠小说的段落剪下来,压在收银台玻璃板底下。等有人来买报纸的时候用手点一点那块玻璃板,说“你看人家这个,跟你讲的差不多”。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李振邦掉过悬崖,在崖底得了古谱练成了铁衣童子功;有人说他小时候误食过千年灵芝,所以筋骨异于常人;有人说他是某个武学宗师的转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谁;还有人说他在山林里遇到过一位白胡子老头,传了他一套失传已久的功法,练成之后刀枪不入。
这些说法各自从不同的源头出发,在凉茶铺的桌面上、在公用电话亭的排队间隙里、在俊记一楼拼桌的陌生人之间不断地被拼接、剪切、重新上色。像同一块面团被反复揉压了太多次,已经很难从它现在的形状和纹理中分离出最初那一小把面粉和水的起始比例。
青丝缘门口很快挂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手写的,毛笔字迹端正但不带笔锋,内容写的是“家传武学,谢绝拜师”。牌子贴在玻璃门内侧门框边沿,用透明胶带贴了两道,边角被日光晒得微微发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