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枭顺着满是碎石与断箭的山道向前走。沿途的尸体密集得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向他宣告这场战斗的惨烈,这些北漠士卒都是被大胤将士以命换命杀死的。
行至姜云昭面前时,他无需任何人引见便认出了她的身份。因为即便镇北军已所剩无几,即便每张脸上都带着伤痕与血迹,所有人的目光却仍隐隐落在中央那名浴血的女子身上,带着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忠诚。
姜云昭听到动静,眼珠滞涩地转动,目光遥遥地落在陆枭身上。
她什么都没做,陆枭却吞了吞口水,忽然朝她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仅令镇北军惊愕,也让随之而来的东海军个个目瞪口呆。
“末将来迟,请长公主治罪!”他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请罪道。
末将一词一出,陆枭便不再是雄踞一方的军阀霸主,而是大胤的朝臣。既是臣子,自然要奉大胤皇室为主。
姜云昭垂眸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却也并无苛责之语,她只是用一种冰冷至极的语气问:“陆将军治下不严,以至贻误战机,此事将军打算如何了结?”
陆枭眸中划过一抹厉色:“延误军机者,依军法当斩。末将回营之后,即刻彻查,绝不姑息。”
他是东海三郡真正的霸主,不论对姜云昭态度如何,都不会允许下属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与其说是给姜云昭的交代,倒不如是为了向姜云昭证明自己对东海水军的掌控力。
姜云昭听罢,垂着眼帘看了陆枭片刻,略微颔。
坚持到现在,她其实已经宛若一根随时都会绷断的弓弦,不过是凭意志勉力支撑着罢了。陆枭见状,立刻给亲卫使眼色,却被庄孟衍制止了。
“陆将军命人备一顶软轿给殿下便是。”
姜云昭连软轿也不愿受,可庄孟衍却非常坚持,她见拗不过他,便不再多说。
陆枭又拨了一个医术高明的军医去给姜云昭看伤,镇北军残部则由东海军接收照料。
陆路地势崎岖难行,刘铮的兵马是到当天正午才堪堪赶来落日关。马还未停稳,刘铮就从马上跳了下来,掀开陆枭的帅帐门帘闯了进去。
“殿下呢?殿下如何?!”
陆枭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得到了刘铮怒目而视:“你的帐随后再算!我问你,殿下何在?”
“殿下……”
“你别跟我说有的没的,要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拼上镇北军所有将士的性命我也要让东海付出代价!!”
庄孟衍清了清嗓子:“刘将军。”
他的声音颇轻,却掷地有声,立刻令刘铮回过神来,冷静了不少。
庄先生在这里,那殿下应当也在,且看庄先生的脸色和态度,陆枭应该并未为难殿下。他这才略微松了口气,神情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殿下方才上了药,刚睡下,还请刘将军轻声。”庄孟衍道。
刘铮闻言,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庄孟衍和陆枭之间转了一圈,终于压低声音问:“殿下伤得如何?”
“外伤居多,内里亏虚,军医说需静养几日。”庄孟衍答道,“所幸没有伤及根本。”
刘铮绷紧的肩膀这才真正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越过庄孟衍,落向帐内那道被屏风隔开的床榻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安静地躺着,只有胸膛的起伏证明着她安然无恙。
他重新看向陆枭,语气虽仍带着冷意,却比方才缓和了些许:“陆将军,镇北军与东海所谋之事,全凭殿下醒后另行决断。但丑话说在牵头,若再有延误军机之事,镇北军与东海之间便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陆枭并未动怒:“刘将军所言,陆某记下了。”
庄孟衍站在两人之间,道:“二位将军连日奔波,想必都乏了。有什么话,等殿下精神好些再说,不必急于一时。”
陆枭知道刘铮看他不顺眼,便没有在帐中停留,拱了拱手退出帅帐。
帐中只剩下镇北军三人,刘铮说话更没了顾忌,压抑着怒火道:“这群东海人真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庄孟衍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见风使舵也好,墙头草也罢,总比一门心思要与殿下为敌得好。”
刘铮皱眉:“庄先生这话,恕本将不敢苟同。陆枭此人不可尽信!”
“不是信陆枭,而是经此一战,镇北军的名声已经打响,咱们终于算是真正成为了一股任何一方都无法忽视的势力。”庄孟衍问,“你当陆枭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当时陆枭的东海军兵强马壮,姜云昭所带镇北军残部仅有不到三百人,若陆枭起了歹心,完全可以趁机绞杀剩余的镇北军。
可他不敢。
为何?
刘铮一怔,顺着庄孟衍的话想了下去,脸色微微变了变。
庄孟衍缓缓道:“因为他畏惧殿下身后已经凝结起来的民心与军心,畏惧殿下在血火中打出来的威名。他今日敢动殿下,明日东海便将面对整个北境的复仇,他赌不起。”
姜云昭打赢的不仅仅是一场战斗,更是令镇北军在这片群雄逐鹿的土地上扬眉吐气,令任何一方势力都不能小觑北境。可以说他们真正成为了一匹雄踞在北境的狼,一匹仅凭名号就能让人胆寒的狼。
如果陆枭没有向北漠出卖镇北军,而是真的老老实实与他们结盟,他们或许还可以是平等的盟友关系。但现在,陆枭很清楚,结盟之途已经终结,要想与镇北军相关联,唯有投诚一条路。
刘铮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庄先生说得有道理,是本将急躁了。”
庄孟衍摇了摇头:“刘将军是担心殿下。这份心,殿下醒来后自会知道的。”
刘铮没有再接话。
帐外,镇北军正在有序地接防谷口,将原本散乱的营地重新整理成规整的格局。东海水师的战船仍泊在河道上,远远望去船桅如林。落日关这片被血洗过的土地上,终于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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