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看着她低着头掰鸡腿的样子,看着她露出的那截细白后颈,像一节新剥的嫩藕。他忽然觉得自己手腕上这副精铁镣铐有点多余——他该用手去碰一碰那截脖颈,看看是不是真如看起来那么软。
“你叫什么?”他问。
“沈喻。”她抬头,把撕下来的鸡腿递到他面前,油纸托着,生怕弄脏他的衣裳,“喏,腿给你。你吃呀,别客气。”萧承没接鸡腿。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我明天可能就要被处死了。”
沈喻的手顿住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笑意一点点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失措的、泛着水光的茫然。她张了张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度红了,鼻尖也泛了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油纸上,砸在他膝头那冰冷的铁链上。
“那……那怎么办?”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像话,手里的鸡腿还举着,却忘了往前送,“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不是好人吗?你打了坏人啊!”
她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漂亮得惊人。那种干净纯粹的悲伤,像山涧的泉水,不掺半点虚假,就这么捧到你面前,烫得人心里疼。
萧承看着她哭。看着她为了一个才见了一面、连名字都是刚知道的人,哭得这么伤心。
他终于笑了。
那不是他惯常挂在脸上的、浮冰似的客套笑意。那是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连眼底都漾开了。他伸出手——镣铐哗啦响了一声——用指腹蹭了蹭她脸上的泪,把那颗悬在腮边的水珠抹掉。
“傻丫头,”他说,嗓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这么可爱。”
沈喻抽噎着,呆呆望着他。
萧承收回手,靠回墙上,下颌微抬,眼底那抹笑还没散,却添了几分旁的东西。认真的,笃定的,像猎人在雪地里看准了唯一一头鹿,然后弯弓搭箭。
“跟我回家,”他说,“我养你。”
沈喻挂着两行泪,手里还攥着那只烧鸡腿,整个人愣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术。牢房里安安静静,远处犯人的哀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油纸包里的烧鸡还在冒热气,滋滋地响。
萧承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沈喻没回答。
她只是攥着那只鸡腿,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慢慢止住了抽噎。她眨了眨那双水洗过的黑眼睛,忽然伸手,把鸡腿塞进萧承手里,然后整个人往他身边挪了挪,挨着他坐下了。牢房的稻草窸窣作响,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清气涌过来,混着烧鸡的油脂香,居然意外地好闻。
“我不走,”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却出奇地坚定,“我守着你。没人能欺负你。”
萧承捏着那只被她硬塞过来的鸡腿,低头看她。她缩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瘦瘦小小的一团,藕荷色旧衫上都是灰,头乱蓬蓬的,却仰着脸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刚被人欺负过的兔子,偏偏嘴硬着说“没人能欺负你”。
他忽然想问,你拿什么守?就凭你那双细得没二两肉的手腕子?还是凭你钻牢门缝的本事?
可他没问。他只是偏过头去,把鸡腿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皮酥肉嫩,还是热的。
沈喻见他吃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整个人像被点着了的小灯笼,蹭地坐直了,凑过来问:“好吃吗?我跑了好远买的!那个铺子门口排了好长的队呢!”
萧承嚼着鸡肉,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没问她哪来的钱,也没问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大半夜钻大牢。这丫头身上有太多不合常理的东西,可他一样都不想问。她就坐在他旁边,暖烘烘的,带着一身草木香气,像一株不知从哪长出来的小白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扎进了他满是血腥味的牢房里。
当天夜里,沈喻守着他,守着守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磕在他肩膀上,也没醒。萧承把吃剩的半只烧鸡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在一边,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顶,看了很久。牢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她细白的脸颊上投下摇晃的暖光。她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他没动弹,让她靠着。
那副镣铐硌得他手腕酸,但他没换姿势。
第二天天亮,府尹亲自来开的牢门。审讯结果自然是“查无实据,萧家旁支行刺证据确凿,萧公子正当防卫,无罪释放“。府尹满脸堆笑地说了许多客套话,萧承只淡淡听着,解了镣铐,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喻还坐在稻草堆上,揉着眼睛,刚醒。
“走了,”他说。
沈喻迷迷瞪瞪站起来,往他身边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去,把那只油纸包着的剩烧鸡抱进怀里,这才颠颠地跟上来,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后。
出了府衙大门,日光泼洒下来,照得青石街面白晃晃一片。沈喻被光刺得眯了眯眼,抬头看见萧承站在光里,月白衣袍染了一层金边,背脊挺拔,侧脸轮廓被日头照得格外分明。她抱着那包烧鸡,呆呆地看着,忽然笑了,声音又软又亮:“你真厉害呀!”
萧承侧过头看她。日光底下她的脸更白,细绒毛都看得见,笑得没心没肺的,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这就厉害了?”他问,嘴角微微弯起来。
“厉害!”沈喻用力点头,“那些人本来要关你,你出来就出来了!还能带我一起出来!”
她说“带我一起出来”的时候带着点得意,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萧承看着她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没忍住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她的头软得像兔绒,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走了,”他收回手,转身往萧家的方向走,“回家。”
沈喻“哎”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她步子碎,跟得有点吃力,却始终不离他身后三步远,那包剩烧鸡在她怀里一颠一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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