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伙计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从闫解成的婚事聊到各家各户的家长里短,从院子里这些年的变化聊到他们年轻时候的事。
易中海感慨傻柱这些年日子越过越红火,虽说他现在有崔大可这个干儿子,但心里还是一直惦念傻柱,用觉得崔大可还差点意思。
刘海中则吹嘘他儿子刘光齐又受到了上头的嘉奖,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让整个胡同都知道他老刘家出了个能人。
阎埠贵则盘算着今天收了多少份子钱,除去办酒席的开销,到底还能剩下多少,算来算去,觉得应该能剩下个二十来块钱,心里头美滋滋的,面上却不显,只是嘿嘿地笑。
酒越喝越多,话也越说越稠,三个人的脸都喝得通红,跟猴屁股似的。
一直喝到天黑,喝到院子里的蚊子都成群结队地出来活动了,嗡嗡嗡地在耳边飞来飞去,叮得人浑身是包。
喝到各家各户的灯都亮起来了,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
喝到刘淑芬出来骂了阎埠贵好几回让他赶紧回家睡觉,骂完阎埠贵又去骂易中海和刘海中,说他们几个老不死的还不消停。
这三个老家伙才晃晃悠悠地起身,互相搀扶着各自回家。
临走的时候易中海还差点被门槛绊倒,多亏刘海中扶了一把,两个老家伙在黑暗中踉踉跄跄地摸索着往各自的家走去。
张建军从前院往自己后院走的时候,正好路过谢庄由那间小厢房的门口。
张建军刚走到谢庄由门口,正要迈步过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是那种老木门开合时特有的声响,紧接着谢庄由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有些拘谨地叫住了他:
“张张处长,您等等,耽误您一会儿。”
张建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谢庄由。
谢庄由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布褂子,虽然也是半新不旧的,但比平时利索了几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不像平时那样敞着领口。
他的头也用水仔细地拢过了,虽然还是有点乱,但能看出是费了心思的。
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那笑容怯怯的,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叫人。他搓着手,那双手又干又瘦,指节粗大,但指甲剪得很干净。
他有些紧张地说道:“张处长,有件事想跟您说一声。我我也快要结婚了。刘叔帮我介绍的,人家姑娘我也见过了,见了两回,聊得挺好的。
人家是纺织厂的女工,比我小几岁,也是一个人,没什么拖累。日子还没定,但应该就在下个月。到时候您可得赏光,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不管怎么说,咱们也邻居这么些年了,您一直对我挺照顾的,平时见面也都客客气气的,我心里头都记着呢”
张建军一听,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他心里头想的是:
行啊,这个谢庄由,不声不响的,也要结婚了。前几天才听他说托刘海中去帮忙说媒,这才几天工夫,这么快就成了?
看来刘海中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在说媒拉纤这方面倒还真有点本事。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谢庄由这些年虽然成分不好,在院里活得小心翼翼的,可好歹手里头有俩钱——他家之前也是阔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被抄过几回,藏下来的东西也够他吃一辈子的。
人也老实本分,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从不招灾惹祸,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这样的男人虽然不是什么好对象,但找个媳妇应该也不算太难。
于是他也没多犹豫,直接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行,这是好事儿啊,小谢,恭喜恭喜。定下日子告诉我一声就行,我给你准备一份贺礼。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那么多讲究。”
谢庄由听张建军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而且还说“都是邻居”,这话听在他耳朵里,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舒坦,从嗓子眼一直凉快到心底。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先是搓搓手,又摸摸衣角,最后干脆两只手抱在一起放在胸前。
他连连点头道谢:“哎!哎!一定一定!您放心,日子一定下来我头一个就通知您!到时候您可一定得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眼眶还有些红,像是受了多大的恩惠似的。张建军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回见”,便转身朝自己后院走去。
谢庄由还站在门口,目送着张建军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拐角处,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屋,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傻笑了好一会儿。
回到自家院子,关上院门,把前院的热闹和喧嚣都隔绝在了外面,张建军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时枣树下的躺椅还保持着上午离开时的样子,旁边的石桌上放着沈婉莹给他留的一壶凉茶,茶壶旁边还扣着一个茶杯,上面盖着个小碟子,怕落了灰。
他在躺椅上坐下来,拿起蒲扇摇了几下,脑子里又想起刚才谢庄由那激动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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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头想的是:这个谢庄由啊,要是再坚持坚持就好了。反正都已经打了这么多年的光棍了,马上就三十的人了,再坚持个一年两年的又能怎么着?这都坚持了这么多年了,就差临门一脚了,偏偏在这时候熬不住了。
明年就要改开了,这是个天大的事儿,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张建军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他太清楚接下来会生什么了。
改开之后,天翻地覆,一切都不一样了,整个社会都会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被压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老关系、老人脉,都会重新活泛起来,那些躲在海外的人,也会陆陆续续地回来寻根问祖。
谢庄由家祖上那也是殷实人家,能没点老底子?
他藏起来的那些东西,光是那两口樟木箱子里的老物件,就够他在四九城里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的了。
再说了,过几年他家里人要是还在的,要是在海外混得好的,肯定得回来找他。
到那时候,他谢庄由就不是现在这个没人看得起的“成分不好”的谢庄由了,而是有海外关系的香饽饽,想找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
可他偏偏就在这时候熬不住了,非要赶在这个时候结婚,这不是把自己的路给走窄了吗?
张建军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