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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行路难（第1页）

船行过半，汪船娘将船停靠湖边一处河埠，扬声喊：“娘！爹！”

她们要改乘汪船娘她娘家的牛车，明州虽水网密布，但乘船并不比走陆路快，且更耗费力气，昨日是接应秦香莲三人和行李，撑船更方便，今日还是坐牛车。

汪船娘一大早出门，除却准备食物，就是过来找她爹娘先把牛车定下，喂好草料，套好车辕，莫要被别人借走了。

汪老母心疼女儿丧夫，汪船娘要给钱她也不要，给吃食也推拒，等送走女儿坐在家里抹了抹泪，这会儿听见喊声出来，眼还有些红。

汪船娘看出不对劲，安慰了两句，秦香莲不好盯着瞧，便转头往旁边看去，就见一老汉快手快脚将她们带的礼物往牛车上搬，瞧着也不如何费力，大声问：“还有没有？”

汪船娘摇头：“你们有没有什么缺的？没有的话，有没有什么要卖钱的？我一并带过去。”

汪老母还未说话，一个比汪船娘要大些岁数的娘子端着一盆刚洗干净的衣服走过来：“家里你几个侄子，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吃食落不着什么，我和你二嫂的布你前些日子都帮着卖掉，再没有了，你去就成。”

汪船娘便利索地应了，待牛车走远，门后面几个小孩子才窜出来，叽叽喳喳地问：“以后我们能去姑姑家找他们玩吗？”

汪大嫂将盆往孩子们怀里一推：“玩什么玩，去给我把衣服晒了，晒整齐些，别又晒成菜干！”

汪家一家都有得是力气，木盆和湿过水的衣服是很有些份量的，那群孩子看着平均也不过十岁，就能一起将一盆衣服稳稳当当抬住，也不见抖。

一路上，汪船娘便简单和秦香莲讲了她的情况，还有这一乡各个里、各个保的各个村落。

她娘家无论性别，都身子骨好力气大，她更是勤快，手脚麻利，而她的夫家三代单传，攒了些家产，在村里算是过得比较好的，至少比她家好，她家输在了子孙太兴旺，嘴一多，再能干也难省下什么。

她夫家就是看重她娘家这个子孙兴旺，而她丈夫本人也是长相体面，能识得几个字，在这通远乡一乡都说得上几句话，这才竞争过了这一乡的其他适龄青年，娶到她做媳妇。

婚后感情不错，同秦香莲一般，育有一女并一男，可惜天不假年。

人生有死，修短命矣。

秦香莲叹道：“汪娘子节哀。”

汪船娘道：“同哀。与秦娘子比，我这实也算不得什么。”

秦香莲这才知道，宜纺与宜织对汪船娘一家说她是个寡妇，娘死得早，然后爹死了，后来孩子才出生丈夫也死了，一个人把一对龙凤胎拉扯大。

这么说也不能算错，只是汪船娘可能不知道，宜纺宜织说的可能是气话，并不是实际情况……

秦香莲还没来得及纠正此事，明州城就近在眼前了，这才导致后来不清楚实情的汪娘子过来主动为周全当说客，劝秦香莲考虑再嫁。

说是瞧着周全那后生，明明满心都是她，却不敢多看她，又长得比她丈夫还体面，年纪也轻，死得晚，能陪秦香莲终老，还是程教授的学生，聪明能干，前途无量。

周全还是从均州来明州了，但他并没有按照他人的想法改志。

他道，假若硬逼他娶一个他不爱的人，不仅对他不公平，对那位女子同样不公平，他心里装着别人，却与另一个人共度一生，会伤害两个人。

他不能和一个无辜女子成家，他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他知道，这份感情不会有结果，但他依然不娶，不娶不是因为他放不下，而是因为他不改，不想改也不愿改。

周全说服了家人，也说服了程硕，所以他来了，程硕见到他，他的第一句话是：“秦娘子不会为一份世俗情爱所动，但定会为一个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同行者所动。”

程硕叹：“那也不是心动。”

周全坦然一笑：“没关系，老师，我不是为打动秦娘子而来的，我是为自己的抱负而来的。想施展抱负，所以跟在老师身边积攒实务经验。”

屋内程硕和周全谈话，屋外秦庆夕正在院子里给程硕的乌皮靴刷桐油，她听见周全说，他会把秦娘子放进心里，如同离乡的游子将家乡放进心里，却不会回家那般，止步于此。

程硕选择尊重周全的决定，他答应留周全在明州，在他身边。

所以秦香莲今日登门拜访秦庆夕和程硕一家的时候，敲开院门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今已亭亭，长身玉立的周全。

程硕送走周全，再回头，顿足停在秦庆夕身侧，一片阴影在秦庆夕面前的空地上长久停留，秦庆夕便出声问道：“怎么了？”

程硕的声音自面前传来，他也蹲下了，拿起另一只乌皮靴往里放鞋撑，道：“我会一直穿着这双靴子，即便它哪天破了坏了旧了，我也会留着它。”

秦庆夕笑起来：“其实这一双是我帮你做的，发的那双已经养好了。”

新科进士释褐，也就是初任官的时候，朝廷会一次性赐一套官服，包括幞头、袍衫、革带、笏板、乌皮靴，后面就不会再发了。

通常发到官员手上的，只是初步鞣制的素皮靴，所以秦庆夕给它刷油，用鞋撑给它撑开，让它准备好等待它的主人顺着脚踝把它穿变形。

考虑到有人要穿着这双靴子走很远的路，担心靴子可能会不合脚，会提前耐心去养护打理这双新靴子的人，不是靴子的主人，而是靴子主人的妻子。

程硕珍惜地道：“那我要留着的，就是你为我做的这一双。”

秦庆夕微红了脸，站起身进屋：“正好，试试发的那双靴子吧，不合适还得多撑几天再穿。”

明州的秋天已经到了，程硕穿上它们，稳稳地踩在地上，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但他此时很安稳，安稳到他此时想不到其余所有事情。

只想伸出手，揽眼前的妻子入怀。

再道一句：“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