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压低声音,“贺兰舟,你道我为何会同你来漠州?”
贺兰舟疑惑抬眸,想着昨日他不是说了,在京城里待得憋闷,他张张口,刚想认真答话,对面那人冷下眉眼,“是我本就想打大渊泽。”
贺兰舟心里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满。
姜满短促地笑了一声,告诉他:“杀人,会让我的血液都在沸。所以,贺兰舟,别让我有一天想要杀你。”
贺兰舟心里一抖,但却也没真的害怕,毕竟,那只是一碗羊汤,不会因为他给了顾庭芳、沈问,这人就要杀他吧?
可直到十一月初,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大召与大渊泽的战事终落下帷幕时,他才知道,姜满说得都是真的。
这个男人,嗜杀嗜血。
十一月初五,姜满大败没藏丰御于阳谷塞。之后,一路破竹,连夺大渊泽三城。
野利牧辰奉命援兵,不想,姜满以一人之勇,挑野利牧辰于马下,再夺大渊泽二城。
十一月二十三,贺兰舟随军踏入大渊泽。
姜满新夺下两座城池,他端坐于马上,扬起手中的长枪,直指天边,扬声高喊:“城中非老弱妇孺者,杀!”
此音一落,贺兰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月色之下,满脸冷酷的男人。
江北大军举刀相和,欢呼雀跃地叫着,旋即各个提刀开斩,不过多时,城中血流成河,大渊泽百姓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侯爷!”贺兰舟忍不住喝止,“他们已经认败,为何还要屠城?”
姜满偏过头,眸光依旧冷冰冰,“屠城?呵,贺兰舟,你忘了,我还留下了女人和孩子。”
那男人握着缰绳,轻轻拉拽,身下的大马迈开蹄子,转了方向,朝贺兰舟行来。
停在贺兰舟身前一步远,姜满道:“他们长大了,若是有些能耐,自可向我复仇。”
贺兰舟不能理解,“他们不过是一城百姓,两国开战,他们不也是受害者?”
“妇人之仁。”
大渊泽蛮族出身,之前就与大朔开战过两次,这一次若不打服了他们,难道还要给他们供起来?
姜满对贺兰舟的同情心视作不见,只道:“你以为小皇帝为何也希望我来?因为我若拿下大渊泽,可保大召百年无忧。”
人都杀绝了,自然能无忧。
“可无人让你赶尽杀绝,也无人要你犯这杀孽。”贺兰舟闭了闭眼,对他说:“我只知道他们是无辜的,若今日是大渊泽的铁骑踏入我大召,我等是案板之上的鱼肉,你又如何作想?”
姜满眼一沉,“不可能!”
姜满有骨子里的傲气,前朝大朔都没能啃下的骨头,被他打下来了,史书中载令人闻风丧胆的四王五王都失败了,可他姜满成功了,他自是有傲人的底气。
可——
“姜满,这世上不应只有杀戮。”贺兰舟轻声说。
若是在二十一世纪,姜满一定是个反社会人格,喜爱杀戮,也恰恰古代有战场,他可以尽情发挥。
也难怪他说在京城待得无聊了,原是个隐藏这么深的大反派!
系统:“宿主,你说得对哦!所以,你要感动反派,拯救他,积攒生命值呢!”
贺兰舟:“……”
这样的人,要怎么感动?难怪救了他都没能换来感动值,原是个无情无义的!
贺兰舟心里一苦。
姜满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小官说得很好,可是——他真的很天真。
“你以为如高山白雪的太傅也这般认为吗?”
贺兰舟不解他怎么这么说,诧异抬眸,姜满示意他回头望去,“你看,那是不是你的太傅大人?”
贺兰舟扭头望去,只见顾庭芳站在一条巷口前,身着一袭白色大氅。有士兵从他身前而过,一刀斩在一个青壮男子身上,刀刃划破那男子的脊背,血肉带出,溅了他一身。
顾庭芳却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一瞬,贺兰舟心头涌起一阵慌乱。
这样的顾庭芳,他从未见过。
他惊讶地张了张唇,姜满见状,嗤笑一声,“大渊泽的人悍勇,今日若不将他们彻底制服,日后总有一日回击,你的太傅大人,自然也愿如此。”
贺兰舟不禁想起,以前不知在何处看到,金人每隔数年,便会对蒙古进行一次屠杀,并非是抢掠财物与土地,只是杀掉所有青壮男性,即为“减丁”政策。
如此,蒙古人口锐减,部落凋敝,可最后的结果呢?是元灭了金,“减丁”从未真正瓦解过一个民族,他只会让这个民族更加仇恨,然后团结壮大。
“姜满,我曾看过这样的故事,那个首领做的比你还要残忍,可最终,他的族人尽皆被杀。”贺兰舟看着他问:“你的将士随你出生入死,他们也有后代,难道要让他们的后代来承你们所犯的罪孽吗?”
“孽?”姜满歪了下头,“你认为我这是孽?”
“难道不是吗?”贺兰舟肃着面容,又问:“你当真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你在乎的人若因你所犯下的因而吞了恶果,你也不怕吗?”
因果轮回之说,姜满向来不信,但不知为何,就在刚刚那一刻,对面的青年扬起声调,炯炯的、似蕴着一团火焰的双眼看向他时,他竟有一瞬的迟疑。
二人迎面对立,久久僵持,不知过了多久,一旁响起顾庭芳的声音。
“侯爷,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便是。”他道:“倒也不必如此赶尽杀绝。”
贺兰舟回过神,偏头望去,顾庭芳的那件白色大氅染血,虽那双眸子一如往常温润,可细看之下,却是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