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皆是胜者书写。”林惊鸿轻叹一声,“胜者为王败者寇,历来如此。”
贺兰舟垂下眸,默默不语。
“还有一事,所有人都不知。”有很多事,藏在林惊鸿心底很多年,那些秘密,他从未向人吐露,而今倒是终有人可以听他讲这些事了。
“江州的矿山,与云仓交易,我林家早就开始做了,也正是被大朔朝廷发现,我父亲当时才会陷害三王,然后跟着薛容一起造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贺兰舟不解看他。
林惊鸿扬唇一笑,“我要离开京城了,但很多事,我不能让它继续埋没下去。”
他微垂下头,指尖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在卷过一阵夜风后,他轻声开口。
“九州王的孩子,应该还活着。”
林云一走后,贺兰舟辗转反侧,不知为何,眼皮子突然跳个不停,心里也慌极了。
如果肃德帝的孩子还活着,这个孩子多大?又在哪儿?又——是谁?
他也在想,林云一为何告诉他这些,告诉他,他又能做什么?
想到最后,贺兰舟头脑发胀,索性紧闭上眼睛,一把拉过被子,将头蒙上,不再去想。
昏昏沉沉间,竟是睡了过去。
林惊鸿如他所说,真的与四皇子分道扬镳了,四皇子虽气得跳脚,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如今四皇子无兵无权,身边连可用的人都没有,自是没法控制住林惊鸿,就算用两人表兄弟的关系苦苦哀求,林惊鸿都没甩他一个眼神。
四皇子怒骂:“林惊鸿,你也就是个逢高踩低的混账小人!”
“若日后我若东山再起,你就算求我,我都不会让你跟着我!”
林惊鸿无所谓一笑,先不说他会不会东山再起,就说“小人”二字,他可不如四皇子。
林惊鸿头也没回,但也嘱咐了一句:“如今还是在天子脚下,这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这些话,还是少说些的好,别平白丢了性命。”
四皇子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瞪着一双眼睛,半晌不敢再说出话来。
林惊鸿无事一身轻地踏步离开,四皇子咬牙怒目,却也是追不得,林云一乃武将之后,他甚至连人家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四皇子心中如何暗恨,林惊鸿自不在意,身下一匹骏马,一袭白衣翩翩,从京中而出,他离京的这条路,与当日闵王世子薛有余走的一般无二。
路过越阳坡时,林中窜出一队人马,拦住他的去路。
林惊鸿面目一紧,看着当前那人,眼中惊诧之色一闪而过,薄唇微抿,道一声:“我一直在等你找我。”
来人并未言语,双手笼于身前,一双如墨深沉的眼睛盯着他,不见喜怒。
林惊鸿早就知自己此一行并不安稳,但他却必须要走这条路,听说当初薛有余就是死在越阳坡。
大朔肃德帝在位第一十三年,林家陷害三王,后闵王与先帝一起“救驾”,实则逼宫。
如今,闵王已死,闵王的子嗣也无一人幸免,林惊鸿便知,他恐怕也不会活下来。
当年云仓趁林风澜造反,大召内乱时骚扰边境,他父亲率军出征,明明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最后却落得万箭穿心、人头落地的下场,林家军也就此没落。
那时,林惊鸿便知道,他父亲与林家军的覆没并不简单,直至去年闵王一族之死,他便察觉,恐怕是大朔五王的子孙在复仇。
后来,他隐在四皇子身边,暗中调查,虽查不到太多线索,但也能知道,肃德帝有四子三女,太子的长相,朝中大臣无人不知。
先帝薛容假借勤王之势,趁机杀光了肃德帝的儿子女儿,太子也在其中,而朝臣都认得太子,太子绝不可能逃脱。
可林惊鸿却记得父亲说过,肃德帝的二子顽劣,时常把宫中闹得人仰马翻,却极少有大臣见过他。
肃德帝剩下的两个儿子尚在襁褓之中,是活生生被薛容摔死的,肃德帝的女儿当时也不到十岁的年纪,是被薛容的人领着去了池塘,活活淹死的。
林惊鸿将其余四王的孩子都想了一遭,最后还是觉得应是肃德帝的二子未死。
听说,他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太监,若是肃德帝自知大朔气数已尽,为了保全自己血脉,倒也有可能将那小太监做自己的儿子,而让二子离了宫。
但眼前这人,他虽有怀疑,不想真的等到他时,林惊鸿还是不免惊讶。
“竟真的是你。”林惊鸿不无感慨。
来人一袭月白色衣袍,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凌凌,整个人也多了几分清冷之感。
他略抬起眸,与林惊鸿四目相对,眼底一片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林惊鸿不怕死,或者说,他早就死了。
从他出生起,就被告知一切以家族为重,他所活的一生,从来不是为自己的。
可如今,他想为自己活一次,堂堂正正活一次。
林家所作所为,他全都知悉,他读书识礼,可经历的,却与他所读的全然不同,书中的世界与现实全然割裂,他不知到底什么才是对。
但此时此刻,他知道,这样的抉择,是对的,也是最好的。
他微仰起头,不敢多看一眼对面之人的眼睛,他眨着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天空那般,眼里满是好奇与欢喜。
他突的笑了下,对来人说:“今夜月色真好。”
四月的天,夜晚微风已和煦,吹动枝头树叶,沙沙作响。
对面之人看着他,并未说话,他似乎并不急着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