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殿内,长殿正中央,巨大的六翼天使神像自穹顶垂落万丈金芒。
千道流立在神像阴影处,神情无波无澜。
他本在静修,感知到星斗大森林方位的动荡后,便一直等候在这里。
殿门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三道身影自长阶尽头踏入,带进来一身沉沉的草木腥气与刺骨寒意。
光翎斗罗走在最前面,脚步虚浮得像踩在薄冰上。
降魔与千钧两位供奉紧随其后,脸色阴沉如铁。
千道流眸光微微亮起,转过身,越过三人,视线在他们空荡荡的身后停了一瞬,微亮的眸光又渐渐暗了下去。
“人呢?”
光翎斗罗紧紧抿着嘴唇,森寒的霜雪顺着脚底蔓延,将坚硬的地面冻出白痕。
向来傲慢冷冽的少年面庞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大哥……”
光翎斗罗艰难地扯动嘴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比比东那个疯子……疯透了。”
千道流眉心微蹙,静静看着他。
“怎么了?”
光翎斗罗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
可耳边仿佛响起朝月的声音,女孩含笑的眉眼一闪而过,他像是吸进了一把冰渣子,刮得喉咙生疼。
“比比东下死手,我和降魔去拦……那丫头,没了。”
“比比东自己也疯魔了,抱着尸身不肯撒手,那场面……当真是无力回天。”
千钧斗罗闭上眼,摇了摇头。
出乎他们预料的是,千道流未见丝毫难过抑或悲伤,他静静地站在暗处,眉眼疏朗,好似落满了清冷的霜雪。
遭受灭顶打击的人,最初往往是麻木而平静的。
他垂着眼睫,看着光翎斗罗脚下蔓延过来的薄霜。
脑中一片空茫,厚重的记忆压下来,千道流这才后知后觉,兰因在他生命里的重量。
乱七八糟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个在梦境试炼的山道上死活不肯挪步、嫌累要人背的麻烦精。
那个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和他吐槽现实、抬手就理直气壮要金魂币的女孩。
还有逃离偏殿时,她留下的那张字迹潦草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原来,她已经在他的岁月里留下了这么多的痕迹。
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将他近百年来修筑的清修与神性,撞得四分五裂。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钝重的窒息感,空落落的,宛若被生生剜去血肉的钝痛。
他守着冰冷的神像过了太多年,早已忘了人间草木生灭的滋味。
直到此刻,他才现,原来凡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可以痛到如此地步。
他以为放她走是给她自由,让她去海阔天空。
他以为克制住不去找她、抹去她出逃的痕迹,是对她最大的纵容与守护。
却没想到,是亲手把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千道流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纯金色的天使神力微弱地跳动一下。
留在兰因体内的神识印记,像风中的残烛,脆弱地闪烁着,终于散成漫天光屑,彻底寂灭。
空了。
找不到了。
他找不到兰因了。
所有的温和与神性在这一刻,如同风蚀过的墙壁寸寸剥落。
天地同悲的肃杀威压,自他的身躯内悄然苏醒。
“知道了。”
千道流眸底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冷漠。
“你们在此候着。”
“大哥,你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