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余骑,温族立壮。他要的不就是这个么?这些年温族人丁涨得快,草场不够,兵更不够;图伦王族压着温族,靠的就是王庭那把刀。他手里若有一支能打的兵马,往后跟图伦加说话,腰杆就硬了。
何况阿勒是来投他,不是他去求——白得的买卖。
他把灯芯挑亮了半寸,仿佛亮堂些,就能把这件事看清楚。
可灯芯一挑,另一头的事就浮上来了。
图伦王族。
阿勒跟图伦王族结的是死仇——那两位王叔就在军中,图穆罕、图赫剌那两口黑锅,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可这仇是阿勒结下的,人是他收的。往后图伦加问起来,怎么答?
那是大王。是月氏名义上的王。温族再大,也是他的臣。收留一个跟王族结了死仇的部落,那不叫壮族,那叫把刀架在大王的脖子上。
温加尔把信放在案上,手心全是汗。
不收。
不收,风声就传出去了——阿勒走投无路去投温族,温加尔闭门不纳。
传出去是什么味道?是“温族怕王庭”。是“温加尔老了,不敢了”。
草原上,投奔的规矩只有一条:你敢收,才有人敢投。今日他不收阿勒,明日三白部落,后日那些小部,谁还敢往温族门口来?到那时候,图伦加一句话,就能把温族围死。
温加尔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趟。
收,图伦加记恨;不收,各部寒心。
收是眼前的祸,不收是往后的祸。
他试着把这件事往十年后想。
十年后,温族若真壮了,图伦加会怎么待他?会不会哪天借着年节朝会,把温族的人留在王庭不放?会不会派一支兵,打着“助防”的名头,扎在温族的草场上?
温加尔在草原上活了五十几年,这样的故事他见过不止一回。
可他又想:不收,就一定有十年后么?草原上这些部落,近几年并的并、灭的灭。温族若只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早晚也是别人碗里的肉。
他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北面刮进来,卷着枯草的味儿。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小子。
那个当年被他扔去带兵、连一句体己话都没给过的小子,如今学会给老子出题了。
他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第一遍。
温加尔把信纸折好,压在镇石底下,慢慢说了三个字。
“写两份。”
——给阿勒那边一份,客客气气的“容后再议”;给商队沟口那位,另一份。
主意定了,剩下的事就好办。
第一件,是给阿勒部的回信。
这封信走得慢,走的是明路,见人就说。
信上写得极有分寸:温族与阿勒部素无嫌隙,阿勒汗若有难处,尽可言说;只是此事关涉王庭,非一时可决,还望阿勒汗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四个字,写得尤其得体。
不答应,也不拒绝;不出手,也不关门。这话传出去,谁都得说一句:温加尔仁厚。
第二件,才是正经的。
他另取了一张纸,只写了三行字。字不多,意思却狠:
“阿勒部千余骑,已为亡命之众。其若投人,患不在大秦,而在月氏。”
“某愿为大秦除此一患,然不便明言。若都督肯于阿勒部归途动手,事成之后,月氏诸部,皆知温族之仁,而不见温族之刃。”
写完,他看了两遍,把“本首领”三个字改成了“某”。
——这封信不能称首领。称了首领,就是留了名;留了名,就是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