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刀脱手,叮当滚出去老远。
“他一直都这么勇的吗?”
林默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还有人想要试试吗?”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
然而,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就存在畏惧的太监们,算是彻底断了反抗之心。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手上的短刀纷纷落了地。
有人甚至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祈求林默能饶他们一命。
不过,老太监却没有跪下。
因为他比这些人看得更透彻些。
他深知若是洪宪帝今日被杀,那他们这些人也定然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旋即,老太监强忍着心底的恐惧,颤声冲林默问道:“你……你为什么要行刺皇上?杀皇上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有皇上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林默反问。
老太监一愣。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这些年在宫里,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皇上就是皇上,伺候皇上就是他们的命,哪来的为什么?
他下意识嗫嚅道:“没了皇上,我们这些人就没用了……”
他身边的这些太监不少是在清廷倒台时就被强行驱赶出了京都城。
那会儿城门一闭,他们像被扫出去的尘埃,捧着几件换洗衣裳就流落到了街上。
后来洪宪帝复辟旧制,一纸诏书又把不少人召了回来。
他们当初离开京都时,因为太监的身份,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菜贩子不肯卖菜给他们,车夫见了他们绕道走,连路边的乞丐都冲他们啐唾沫。
即便回到家中,家中亲人也没给他们好脸色。
嫌他们丢人现眼,把他们当异类怪胎,吃饭都不肯同席。
全然没有想过,他们今时今日的一切,可能都是拿自己换来的。
那些太监里,有人是荒年饿得狠了,爹娘领着他走了三天三夜到京城,拿一纸卖身契换了袋杂面。
有人是被叔伯兄弟骗进宫,说里头能吃饱饭,结果一刀下去,这辈子就再也不是个完整的人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认为,只要有皇上在,他们就有用,就有人正眼瞧他们。
哪怕那“正眼”不过是主子看奴才的眼神。
林默看着他们,觉得这些人可悲而不自知。
本就是封建礼教下的牺牲品,从根子上就被斩断了做人的脊梁。
却在这种畸形的价值体系里安之若素,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皇权的附属品。
仿佛离了那座龙椅,他们连活着的由头都没了。
不过,这又能怪得了他们吗?
荒年里,宁愿净身入宫换口吃食,也好过活活饿死在路边的沟渠里。
人到了那份上,什么尊严什么骨气,都比不上一碗稠粥实在。
不是这样的世道将他们残害成这般模样的吗?
不是那吃人的礼教把活人变成工具的吗?
时到今日,林默终于彻底明白了那句“敢叫日月换新天”的重量。
那几个字不是口号,是血。
是千千万万像这些人一样被时代碾碎的血肉。
是根植在土地里锈了几千年的锁链。
要撬开它,不流够血、不烧透天,根本撼不动分毫!
林默想了想,没有选择继续跟他们讲道理。
时代不同了,很多人的思想观念早已固化。
像老树盘根,深深扎在脑子里。
就算他说破天,也动摇不了他们的想法,反倒徒增口舌。